7.19.2007

「十年回歸前後話」之行「行路打倒褪」




















(攝影:蕭曉華)


梁寶山

要變的沒有改,要改的沒有來。未能去殖的回歸,是一條漫長的回頭路。

續「為歷史招魂」於原地持鐘站立,與於皇后碼頭「焚書」之後,這次我將會在七月一日的遊行隊伍裡以打倒褪方式,從維園走到皇后碼頭。沒有橫額,不一定要喊口號。如果你也身同感受,歡迎你沿途加入。


作品啟發自兩篇文章:
梁寶山:管理創意─扼殺表達自由的城市 (http://motat.blogspot.com/ )
梁文道:去殖的缺席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225771 )




*如果你不想香港繼續打倒褪,或覺得這個作品不錯,請於遊行途中捐款支持「獨立媒體」。
*另遊行當天需要一至兩名朋友沿途協助,亦希望有朋友能夠幫忙拍照。自告奮勇者請快與我聯絡。急。無酬。
*「10年回歸前後話」展覽於1a空間舉行,展期由7月1至29日。

6.26.2007

管理創意─扼殺表達自由的城市

(刪節版刊於2007年7月1日 「獨立媒體」出版之《捍衛自由 寸步不讓─回歸十周年特刊》)


月前讀報,新加坡前總理、內閣資政李光耀因為想搞起創意工業,使星洲成為
國際都會,竟然連同志也不放過,提倡同性戀合法化。美國Richard Florida的創意指標,以同性戀者人口作為衡量城市文化多元化程度的指標,現下卻成為亞洲政經領袖「管理」創意的政策。同志朋友多了一個移民選擇當然 可喜可賀,但附帶條件是要成為下金蛋的鵝,真讓人啼笑皆非。

全球化殺到埋身,城市競爭白熱化,爭相以更流動和虛無飄渺的「創意」作為充填工業他遷以後留下來的空虛。香港政府自90年代末開始提倡出文化工業和創意工 業,到了2003年董建華的施政報告才把創意工業納入為新經濟領域,直至近年的曾政府,才以較實質措施鼓勵創意,卻只懂從生意眼方面着手,而不是全面地讓 常民在生活層面釋放創意,我們頂多只是在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創意工業是一個非常弔詭的概念,它的目的並不是促發創意,而是創意的資本化、私有化,使之成為可以專有、專賣,脫離「作品」的生產場所、文化、語境,而在 全球市場內順通無阻。為了保障創意工業的市場,政府必須收窄原來屬於公眾自由共享的空間,才能為工業提供更多客源。情況就跟少建公園,多建商場,令公眾不 得不在商場花錢才能坐下來的情況一樣。

所以有趣的是,當迪士尼到了香港,政府趕緊要做的,是收緊種種與版權有關的法律與加強執法,以確保其市場利益。而創意工業以消閒文化(相對於生產文化)為 主要服務範圍,符合的當然是報喜不報憂的快樂法則(pleasure principle),稍微引起不安、爭議的訊息(尤其政治和性),都會被過濾,這亦解析了為何迪士尼式的童話,都只會大團圓結局。而版權法美其名是保護 知識產權,卻往往成為了版權持有人扼殺多元詮釋,防範一切有可能讓理想幻滅的二次創作。這些例子在國際間不勝枚舉。以本港為例,2000年Hello Kitty在藝術中心舉行「Hello Kitty Hide and Seek」展覽(設入場費);同期,由本地劇場新力軍「好戲量」創作的「吉蒂貓與死人頭」,挪用了展覽宣傳品的設計,並注入本地新聞元素(在吉蒂貓玩偶內 藏屍),迅即被三麗鷗公司控告侵權。作為另類小劇場,小眾擁疐與這只粉紅貓在觀眾層面上大概互不相干,對三麗鷗公司的直接的商業利益影響極微。但破壞吉蒂 貓的甜美形象,對創意「霸業」卻是罪大惡極,於是事件鬧上法庭。雖然最後是庭外和解,但創者卻得修改二次創造。

如果說「好戲量」污衊了粉紅貓所以是自己攞黎,那麼「國際影業有限公司」對粉絲式行的有殺錯無放過,就更顯「霸業」本色。動漫同好自建的叮噹網站以非商非 方式營運,旨在互相交流,分享至愛,實在是為「商品」作免費宣傳,鞏固消費者忠誠,「真係多謝都黎唔切」!誰料「國際影業有限公司」買下了叮噹版權,便對 同好自建的網站開刀,對多個網站發警告信,聲稱他們的圖片「侵權」。若不刪去侵權圖片,就會提出起訴。動漫愛好者面對在國際大公司只是無名小輩,無從反抗 只好就範。於是版權法變成以維護作者為名,異化作品與讀者關係為實,保障其從中取利的功能。動漫同好喻事件「令藤子.F.不二雄死不瞑目」!(事見:小 狼:「國際影業,別令叮噹之父不瞑目!」2007年1月25日刊獨立媒體)

談言論及表達自由,我們經常過於聚焦於傳播媒界的字裡行間,卻忽略了公共空間作為文化交流的重要性。我們經常羨慕歐美城市的街頭藝人、二手市集、樂隊專 區、公眾論壇,卻遺忘了這些豐富多變和自發組織,必須要有自由的公共空間才能孕育出來。香港政府規劃的海演長廊、公園、廣場,都是過份規管的空間,不要說 聚眾表演街頭劇,沙龍影友連想在公園架起三腳架拍攝照片都會被管理人員干預。香港缺乏廣場文化,國內的城市公園,市民茶餘飯後帶同樂器自行組成平民夜總 會,曲友在樹下乘涼聚會是常事,一些城市如成都,街頭更是行為藝術家的舞台。但換到香港,卻被投訴為噪音滋擾。屯門是位處香港西陲的新市鎮,難得在市中心 有一大片公園,可供市民免費使用,於是便招來了以退休人士、長者及新來港人士為主的音樂愛好者,大家各適其適,音樂類型由粵曲、時代曲到舞曲都有,引來過 百人聚集,非常熱鬧。然而就是因為非常熱鬧,所以便來市民投訴噪音滋擾。管理公園的康文署,竟以一刀砌方式禁絕在公園內使用揚聲器及玩奏樂器,而不是在投 訴者與被投訴者之間協商。投訴者拒絕溝通,各家自掃門前雪的自私心態,與政府的管理主義不謀而合,扼殺了常民的文化權利。(洛謀、袁智仁、蘇菲:屯門公園 ──多元的人民公園 ,刊獨立媒體2006年5月25日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 116695&group_id=11 )而富於政治抗爭含義的舉動,就更不受歡迎。筆者自1998年起與曾德平等每年於六四自發到尖沙咀文化中心外的「翱翔的法國人獻花」,以另類方式悼念六四 及企圖改變香港給政治去政治的公共空間,總有康文署人員監視。最過份的一次,是上級職員指使清潔阿嬸扮市民,撿走擱在銅像腳下的白花!加上1996年潘星 磊向英女皇銅像淋紅油事件影響,大家細心觀察的話會發現香港的公共雕塑作品,現在都在四周加建了美輪美奐的花圃甚或欄杆,以避免市民靠近和成為被再詮釋的 對像。(梁寶:在我轉身以後─給康文署文化中心當值的小職員 2006年6月4日刊《獨立媒體》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 118882&group_id=16 )

政府的公共場所如事,由商業機構擁有及管理的空間,就更不堪設想。乘西九餘溫,各大商場均闢出一隅作藝術展覽。2005年夏利豪基金會(夏會)策劃於時代 廣場與舉行藝術展覽,藝術家文晶瑩獲邀提交計劃書。她的作品打算以消費主義與個人身份構造為題作出帶為諷刺意味的批判,後來卻因種種「行政理由」而不獲展 出。差不多時間,朗豪坊的另一個藝術展覽,則另有兩名藝術家的作品因涉及粗口及裸體而遭拒絕展出。在商場的發表機會似是多了,但作為私人物業,主辦單位往 往有全權拒絕任何作品而不須向公眾解釋。上月筆者出席一個由藝術發展局舉辦的「藝術走進社區」研討會,掌管全港共100萬平方米的零售面積的領匯化表,開 宗明義便指出商場不宜展出具爭議性的藝術作品,口脗語重深詳。自由與免費的公共空間在香港已經買少見少,在這種過度保護的環境下,市民只能迴避爭議,道 德、文化、政治尺度都只有原地踏步,社會難望可以從人與人的直接交流之中得出共識。(文晶瑩:難道又是一個藝術檢查的例子嗎? ,刊獨立媒體2005年8月28日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 61080&group_id=16 )

前衛藝術挑戰社會規範,幾成美學法則,而道德界線的寛容度,一向得來不易。1990年,進念二十面體的「中華文化的深層結構」演出,在舞台上出現的一個裸 男背影,喚來滿城風雨。1995年,林奕華的「男裝帝女花」演出宣傳用上了一個抺去下體的裸男形像,引得當年的市政局以抽起贊助相脅。才為香港的劇壇換來 了打開裸體與同志禁忌的一片天。沒有當日的進念和林奕華,我們難以想像可以有今天的梁祖堯可以x何韻詩x林一峰在舞台上錯摸同性戀。要數裸能觸動到的神 經,最搞笑的一宗莫過於1992年的新男事件,佇立在中環一所商廈大堂的裸男雕像,向來與公眾相安無事,由於一名市民向色情物品審裁處投訴,於是這件由英 國女雕塑家伊莉沙伯.弗林克的銅像便被裁定為不雅物品,並被檢走。雖然事後法庭裁定藝術場地可享有括免權,算是一則小勝利。唯淫審署的機制,不鼓勵公開討 論,助長無理投訴成風,卻是紋風不動。近年由錄影力量、前述的「好戲量」、甚至李兆基創意書院學生等均嘗試在旺及銅鑼灣的行人專用區搞放映會與街頭劇,企 圖在喧囂的繁華鬧市中,建立屬於市井常民的前衛藝術,勇氣可嘉。表達自由是否能夠維持,不單在乎廿三條,而更在於我們是否能夠繼續在城市現實與虛擬空間 裡、各種無孔不入的規管中堅持人人應有的表達自由,能不能在借道德、公安、私人物業、版權之名的拘禁面前,保持建動。

6.25.2007

潘星磊:我比以前更瘋狂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
(刊2007年6月17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饒 恕我的陳腔濫調─是十年人事幾番新也好,是判若兩人也好─如果我們偶然在街上碰到,我是十拿九穩不會把他認出來的。當年二十五歲,剃得發亮的光頭,配上 一雙皮軍靴,拿一個鎚子一罐紅油,除了把維多利亞女皇打了個落化流水,更激起了香港人一場至今仍百辭莫辯的身份危機。事隔十年,與潘星磊同場展覽,披一把 長髮、頂着肚腩,收斂了的少年傲氣換上了七分圓滑。訪問約好了,我才後悔,既怕驚歎前衛不再,更怕看見身份認同在中港之間,仍是心裡的一個謎。

是 的,那是一場中港文化戰─至少不少香港人曾作如是觀。1996年9月16日中午,我正坐巴士上到北角的報館上班,經過維園,一群人正在銅像前擾攘。不以 為意,繼續上路。晚上接近埋版,才後知後覺的從新聞版同事口中得知消息。是夜,是當文化版記者以來最長的一個工作天,也是藝術家首次能夠在香港報紙佔上頭 版。接着是幾近一個月的亢奮狀態─約稿、訪問、答覆同行關於「行為藝術」的查詢、報導連文化人也差點有大打出手的討論會…….總的來說是演變成了香港人 vs.南來文人之爭。當時潘星磊正在接受調查,拒絕一切訪問,但我到今日也不會忘記摸上他當時在天台屋的家談天,臨行時我的編輯跟我一樣戰戰兢兢。 1996年的香港是資本家的天堂(今天亦然),全民炒股,大香港意識扯高氣揚─藝術家(還要是搞事的藝術家)並不意氣風發如今天的朗朗。爬上十八層屋頂, 是他狹小的房間,「露台」開向廣闊的城市樓海。他當時的理想,是當全港第一雕塑家(見王玉玲:「訪問潘星磊」,1996年9月18日《信報》),作品表現 的狂妄與生活迫人的實況彷彿是兩個世界。擱在桌上冷了的一盞茶,他就地潑向地面,彷徬在宣示着我/們的文化差別。如果說潘星磊的紅色風暴,是紅衛兵式的連 打帶嚇,觸動了香港人的恐共意識;也可倒過來說,是大香港的意氣風發與北進想像對新移民的他者化,挾着資本主義殖民政治把藝術家迫埋牆角。事隔如今,未嘗 不可以重新詮釋為一場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的社會鬧劇。

一晃十年,香港原地踏步,潘星磊卻從這塊踏腳石一躍去了紐約。從老家瀋陽到中央美院, 從北京到香港,又從香港到美國,他戲稱為「七年之癢」。到美國去,用 的是1996年夏利豪基金會藝術獎的奬金,基金會規定要得獎者在兩年內把獎金作藝術交流旅費,待到1998年便不得不走。本來只打算在Vermont的藝 術工作室短留兩個月,誰知作品被紐約專門代理中國當代藝術的Ethan Cohen畫廊看中。當年在香港反資反殖,到美帝國去,潘星磊笑言是去當「文化敵後武工隊」,顛覆美國文化。當時他拿的是香港特區護照,自由出入不成問 題:「原來visa上有我坐監『冧把』,我自己都唔知。每次過境佢都問,你咁樣喎,點解呀?態度都幾好架。咁我話我係藝術家,搞行為(藝術)。咁佢就笑 囉!香港無自由,呢啲野如果係美國無問題,每次都笑過去。跟住911之後就唔笑叻,要傾多兩句……」為了省卻麻煩,加上交了女朋友,又有展出機會,便索性 長居紐約。這才深切體會到美國只是表面開放,實質比香港還要單一,藝術圈內的潛規則,華裔藝術家無話語權:「佢地係主菜,你地係配菜。全部亞洲移民每年只 有4%,可以想像亞裔藝術家的機會也只有這4%。空間就係得咁多,你玩就玩,唔玩就無…..如果有幾個藝術家霸住個位,其他藝術家就可以休息。好似蔡國 強、徐冰、谷文達幾個大佬…..如果你唔係做啲佢地認為係有中國特色既野,你基本上無機會。」而Ethan Cohen代理的,正是這幾位「大佬」。作為六四天安廣場民主女神的原創者之一,人家對他的政治身份比他的藝術更感興趣,傳媒做訪問,只關心他89年的經 歷,對他的創作和風格轉變漠不關心。他自言因為有「香港經驗」可以令他「軟着陸」,加上女友教路,所以心裡有數,相比起其他初到貴境的中國大陸藝術家的反 差較小。亦正是這些政治經歷,令他與其他藝術家保持距離:「我睇野,講得唔好聽係深刻啲囉,唔係淨係賣到畫就算,一般藝術家靠自己作品養起自己就得,但呢 條路始終唔係我想行既。」

在展場碰面,我忍唆不禁的說:「你胖了!」他回道:「所以現在唔做行為,留番比你做!」到了訪問,他才一本正經 地說:「以前以為可以用藝術改造社會,但歷 史告訴你,唔係個人能能力問題,藝術像花瓶,鍾意既話就擺係緊要啲既地方,唔鍾就就掉咗出街都可以。」他的興趣已轉到探索漢字,行為藝術只是配合繪畫或裝 置偶一為之:「每個人都有一個階段,都唔係未玩過,仲已經玩到好極端,不如留番比其他人玩。」對近年在國內搏得媒體「垂青」的行為藝術,潘星磊覺得只是小 菜一碟;而人家對他96年在港鬧得滿城風雨的也是不甚了了。觀乎現在的作品,再沒那麼「紅」,但拿政治icon開玩笑的興趣不減當年,戰線拉長了,藝術語 言更為豐富。當人家畫的毛主席賣得大熱,他卻來個馬丁路德金頭像,配上漢字的箱頭筆書法背境;又用美國國旗堆砌成「漢字」字樣。問他覺得自己十年來有什麼 改變,他說:「現在比以前更瘋狂,只是你在表面看不見─用你的話說,是野心越來越大。」「吓!我有講過咩?」「是你當時問我。無人問我呢個問題,好似好負 面咁,我好記得係你問我。」─唔係化?

想反其道而行,在紐約孤掌難鳴,潘星磊兜兜轉轉回到北京。當年的同窗友好都已自立門戶,可以一呼百 應。現下的潘星磊,不單埋首創作,還同時策展,他在 798成立的「漢字基地」佔地五百平方米,去年策劃的展覽「新西方主義」,場刊裡洋洋灑灑的策展宣言,從北京當下的城市文化,回溯西方思想的文化入侵,旁 徵博引,希望中國文化能在全球化中作出反擊。現有的計劃,是明年奧運前搞「漢字雙年展」,不單是小圈子的藝術活動,還要包攬設計、時裝、流動影像,一切能 把漢字文化發揚光大的媒介應有盡有。他現在的野心,是「推動漢字運動,何能要搞幾十年,是藝術與社會如何結合,超越簡單的政治限制─因為政治不能留住我。 共產黨都唔知點樣讓中國文化繼續發展,應該走邊條路。但我依家諗到……所以野心越黎越大,我仲係challenge緊點樣可以用藝術超越政治,對文化起真 正作用……中國文化一百年來都在收縮,係時侯要擴張出去。」對大國崛起的無比自信心,隔牆都聞得到。

搞民運唔等如唔愛國;扑濕英女皇唔等 如唔愛香港;保衛皇后碼頭,亦不等如眷戀殖民地─本來好淺易的道理,竟然令人百辭莫辯。回憶起淋紅油當日與警察的對 答,他說:「佢問一黎到就問:『係咪自己人?』我話係。咁佢就好客氣咁請我落黎先講。」反而是文化界認為他破壞公物、眼高手低、過氣反殖;作品想帶出的 「文化回歸」,適得其反。對於香港的認識,潘星磊認為自己了解深刻:「香港是我其中一個故鄉,我做夢也會夢到……掛唔掛住好似唔係我一個人決定,係家族歷 史。由灣仔坐船到尖沙咀,我就會諗呢度既水域,漂浮左我屋企人既骨灰……我爺爺當抗日游擊隊,屍骨都搵唔番……」問他人在紐約,知不知道香港的變化,他覺 得最大分別是「啲樓高咗」。我好想進而解釋近日保衛皇后─碼頭是為阻住發展主義的地球轉,是為了去殖,誰料他已接着說:「藝術家無好好訓練搞政治,除非你 一心想做政治明星,否則藝術家搞政治注定係工具,藝術家最多只能比政治家少少麻煩……高自聨(按:89民運期間的高校自治聯會)話要犧牲流血,『不過我咁 重要,我唔可以死!』」」

離開在中環的訪問地點,我只有盤算─是我們都太過頭腦簡單、還是理想太過遠大?所以藝術家還是不搞政治,只搞政 治藝術的好?如果攻擊殖民地標即是把殖民統 治撥亂反正,那倒真容易,也用不着皇后碼頭的朋友日夜留守!問題的深層次矛盾,是國族主義與殖民主義其實是一個銅版的兩面,成王敗冦的邏輯即是看看誰能取 而代之,最終殖民歷史只會不斷重演。反殖不如去殖,箇中的艱難,從十八層天台到紐約抑或北京,需要的是更多自內的反省。

6.11.2007

「焚書」之《基本法》

(攝影:阿棠)

梁寶山

~ 一起體現基本法的剩餘價值~

2007年6月9日晚上6時始

藝術單位

香港 九龍 旺角 西洋菜南街222號 四樓

無論你讀過也好、沒有讀過也好。

今天,我坐在這裡,將為你靜靜地、細細地誦讀一頁基本法(底面兩版)。

讀完以後,我會把這一頁基本法化為灰燼,給你永久保存。

Public act of private hearing

“Basic Law is burning”

by

By Leung Po-shan, Anthony

~ to testify the residual of the Law~

No matter if you read it already or not.

Today, I am going to read a page of the Basic Law to you.

When finish, I will burn it into ashes. You may keep the remains as a permanent collection.

9 June 2007

performance start at 6:00 pm

C&G Artpartment

3/F, 222 Sai Yeung Choi Street South,

Mongkok, Kowloon, Hong Kong

5.03.2007

聽萬先生解讀林風眠

(圖:林風眠 惡夢:打麻雀)
九時多,才再坐到電腦面前。不敢打開電郵,怕四方八面的訊息排山倒海而來。案前的玫瑰謝了。風光不再。

周三在皇后碼頭焚書,又碰上警民關係科的馬sir,上前告訴他,我見你仲多過見我阿媽。林風眠的畫,平易近日。於是就想到,這次得要陪她遊一趟。她看了又看,很喜歡他的小鳥。隔黑夜在電話裡說,原來林風眠一生坎坷。

錯 過了馮葉女士、郎紹君先生的講座,幸而 能趕上萬青力先生的最後一場。講題為「寂寞之道:解讀林風眠的藝術人生」,地庫的演講廳座無虛席,有十來個遲來的朋友要靠在牆邊站。投映片開端是林風眠的 肖像,寫着「可能是廿十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家」,萬先生卻用當今地球的生態危機作開場白,空氣污染、食水短缺,衛星圖片顯示出北京外圍、珠三角的污染程度為 全球之最─才急轉直下,藝術─到底還有什麼意義?於是萬先生講的林風眠,便從他的對人類命運的關懷講起。

平 時讀書不求甚解,又或者是讀的著作為賢 者忌諱,都說林風眠自幼失怙,一頁便翻過去了。原來林氏失怙,是因母親闕亞帶被族人處以「溺塘」私刑,當時只有七歲的林風眠持刀衝入祠堂救母,父老憐惜其 情,改為將其母賣往他鄉,後終生未見。人間慘劇,在林風眠整個人生中留下不能磨滅的暗影,於是重看林氏的「寶蓮燈」與「南天門」,便不再只是戲曲人物那麼 簡單。尤其展出作品「南天門」,那種冰冷的藍色主調,鬼影幢幢,寄喻天堂與地獄的生離死別,是對母親的無限追思,卻又超越事件的個別性而直指人類的苦難。 林風眠當然亦有少年得志的時侯,以26歲之齡當上美院院長之職,誠為民國初年的特殊處境。(萬先生也幽自己一默,說自己六十歲才當院長,為晚上十一時還不回家的同學而疲於奔命)。然得意的時侯也不過十年,繼後是抗戰、解放、文革,不斷的流徙,與妻女別離,坎坷而耳熟能詳。這些經歷給濃縮成展廳裡獨據一隅的六幅大型作品,萬先生獨對《噩夢─打麻雀》(1977-78/ 1989)作 出較為詳盡的說明─這是人類的愚眛,破壞生態、亂殺無辜。萬先生亦認為,這些疲於奔命,最後仍是一一倒下的麻雀,是林風眠一代人的體照,不獨是林風眠個人 的故事,而是整個民族的故事。然而,卻只有林風眠一個敢於誠實面對,以藝術來昭示人類的無知,所以林氏是偉大的藝術家。

萬先生主講的部份約只為一小時,卻從林氏的歷史處境和個人命運印證其藝術生命的偉大,不穿鑿附會,不迴避立場。例如有聽眾問林氏1989年作品與民運的關係,萬先生直言「我不知道」,因為無確鑿的資料可證(更順帶指名遠在席間的館長更不能答!)然 有關林氏失怙的經歷,卻有真憑實據可證。加上那一代人視藝術如生命,是不會直接繪畫政治題材的。有聽眾更問林氏與徐悲鴻的歷史評價,萬先生認為徐、林二人 留法期間同受浪漫主義薰陶,只是在當時以藝術救國的時代需要下,寫實主義無寧是最能為群眾所接受。至於以林風眠比張大千,萬先生則說:「林風眠是知識份 子,怎樣跟他比?」演講與對話間更不乏對我們處身的社會和時代的尖銳針砭,萬先生是親身示範何謂藝術對人類、對當代文化的責任。對於中國當代藝術的亂象, 萬先生認為我們還是還媒介與西牽着鼻子走─當代藝術就是關心當代文化的藝術,搞藝術不是要引人注意,這想法很幻稚!

我不是主張以人格來判別藝術成就,也不是要放大社會、人類的陰暗面。只是我們今日實在有太多無關痛癢、可有可無的藝術作品。我不是要為林風眠以至萬先生歌功頌德(萬先生回應主持「萬先生是中國現代藝術的權威」,開咪劈頭便說:「我不是什麼權威,只有權威的社會才需要權威」),只是我太久沒有聽過像這樣情理兼備,把人格當成一回事的藝術講座!當大家都把藝術視為發財產業,我倒懷念起老套而純情的人文關懷。本文或有遺誤,精彩現場,不能盡錄。見諒。

另:除了動員之外,實在想不到能為皇后碼頭以至公共空間的抗爭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唯一想做的是向朋友逐頁誦讀《我城》,想參與這個「焚書之皇后碼頭」作品的朋友,請回覆。

「焚書」之皇后碼頭


(西西《我城》第15頁2007年4月22日/ 攝影:老菲)

「焚書」之皇后碼頭

梁寶山

2007年4月 22及25日

Public act of private hearing

“Book burning” at the Queen’s Pier

by

Leung Po-shan, Anthony

22 & 25 April 2007


我 不喜歡焚書,焚書是一個艱難的決定。但我生平焚過的書有兩本,一本是錢穆的《新亞遺鐸》,另一本是西西的《我城》。焚過的書,往後只能記住。焚《新亞遺 鐸》是悼書院精神的失落。把書逐頁撕掉焚毀,即是凌遲記憶載體。我城的記憶將隨皇后碼頭的拆毀,行將消失於虛無。我希望你能與我共同見證這個歷史的笑話, 來,讓我在你耳邊頌讀一頁書,然後焚毀,讓灰燼都歸予你。別誤會,這行動並不憤怒,我只是想與你細細地共同誌記這城市的失憶。

4.25.2007

續談藝術館「不中不英」

模逹紀事2007年4月之四

“writing poetry after Auschwitz is barbaric," – Adorno

這 次展覽以香港獨特的語言處境為題,不再「背書」(擁護官方的語言政策)、勇於冒險(展出曾建華的粗口牆,甘犯教壞細路之大忌)、不乏批判思考(指出語言霸 權與本土意識)。以低成本(藏品與新作並用)、小規模(中型展廳)製作貼近時事話題,是為藝術館自1991年遷館以來少有之措舉。對於這種等了十多年才終 於發生的應有改變,雖有遲來之感,但對新人事新作風,我寄予厚望。

既然是寄予厚望,就不妨加多兩錢肉緊,看看策展人與藝術家有沒有交足功 課。展覽從香港「不中不英」的語言狀況談起,再從文字語言轉到視覺語言所能促發對語言的思考和挑戰,並輔以其他同具文字元素的當代作品,以拓闊展覽的語 境。這種舖陳方式,跟上次「髮語」大同小異。然而這種如數家珍般的館藏羅列,雖然偶有佳句(例如以「女版周星馳」!來比喻李慧嫻的幽默),卻(因篇幅所 限?)未能深入分析視覺藝術作品挪用文字元素的歷史參照、時代意義和美學挑戰,理論上亦缺乏深度。例如挪用文字,個人覺得最起碼就有字義、圖象和文本三種 路向。例如六、七十年代現代韓志勳及張義作品中的文字元素,着重漢字的圖象性,反映的是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藝術家如何回應現代主義美學特質。七十年代至今 的郭孟浩,文字以書法及其即興、遊戲性為主,秉承詩畫同源傳統,並轉化成整體藝術(total art)成為香港裝置藝術鼻祖。而另一路則以消解字義,顛覆正統文化合法性為進路,包括徐冰以文字消解字義、李慧嫻的性別倒置、程展緯的失效溝通。而王天 仁、卜玉珍及石家豪,則是文本的另類重寫,夾雜着方言與流行文化的聯想。然而就我印象所及,挪用文字進行政治顛覆最為經典的,應為進念二十面體的榮念曾, 透過重複、錯置,把政治宣傳及述語變成無意義。而麥顯揚八、九十年代的雕塑,亦率先以本土生活借題發揮,題目有如揭後語,轉化成各種超現實意象(如「馬 迷」、「書迷」的人- 物組合),是王天仁的先行者。而策略地挪用方言作為對抗殖民主義以至國族主義,亦以九十年代中期的曾德平、梁志和為最,表現的不單是「香港人仍在身份問題 上糾纏」,而是對本土意識的直認不諱。當然,我們更不能忽視介乎於書法/塗鴉/申冤之間、曾杜財遍佈港九新界的墨寶!如果想要對照語言以至身份的疑惑, 「新來港移民」鄭波200?年的錄象作品「?」(忘記了題目,正在查考),就更能帶出回歸以後,除了土生土長香港人以外的身份困惑的多面性。而語言之成為 近年討論話題,實在亦離不開母語教學、大學英語化等仍然是熨手山芋的官方政策,可惜展覽嘗試開出的語境卻拾近取遠,變成了回應當下香港處境的擦邊球,搔了 癢處卻觸不着痛處。

策展原意,落實到藝術家手上,部份成了文不對題, 尤以兩件數碼作品較為牽強。洪強和燕老米的雅實驗室的《豐胸城市─瘦身文字》,想要回應以簡代繁的漢字危機,但隨着觀眾移動的文字投映,同一條程式可以換 成士多啤利蘋果橙,兩者並無必然關係。希望只是我的偏見─數碼作品不應只停留在為互動而互動的層次上!而黃琮瑜的《靈水》,試圖把水墨畫和書法數碼化,加 入互動元素,除了技術上程式反應遲鈍問題外,作品中採用的各種符碼(中英文字書法與魚/雨投映;絹本山水;「中國味」音樂)以乎想要營造空山靈雨的境界,但效果難免各自為政,並未能結合成另一層意義。讓觀眾伸手互動,數碼科技只是提供了一種即時的方便。


上述文章只是速記,連月來一篇完整的藝評文章也 寫不出,有時,我很懷疑自己到底還算不算是文化界。動筆,只是因為有讀者來郵說很想知道我的看法。藝術裡的社會關壞,任你情切切的都只是得個講字。看了 《不中不英》展覽,心裡竟浮起「non-meaning」二字。老在想一些與藝術無關的問題─去年聯合國提出以簡體字取代繁體字,究竟五位藝術家與一位策 展人,有沒有也寫個電郵,訴說繁體字不能改?有點怕自己只是一時衝動,於是隔了兩個星期才再下筆。這幾天發起「皇后碼頭,哪裡都不要去!」文化界聯署,也 是勉力為之。文化界有多少斤兩,政府以至社會對我們有多重視,大家心知肚明。

另,周六2:30由萬青力教授主講林風眠。在想,可以早一點和有興趣的朋友同遊兩個展覽。有興趣的請表態,看看可以怎樣安排。

4.15.2007

早知結果


“The ‘Culture Industry’ is not a theory of culture but the theory of an industry.”


~ Fredric Jameson, Late Marxism – Adorno, or, The Persistence of the Dialectic, p.144.

晚上十一時四十分。實在不應動筆。但是,要說的太多還沒有寫。

周一到周五,跑過藝術館、牛棚和Osage。

坐在215x巴士到官塘去,車子在高架在民居之中的天橋之間極速而過,我有種非常厭倦、早知結果的感覺。去Osage是為了捧朋友的場:林西、小白、大波輝、李傑、阿智、馬仔(排名不分先後)。從火炭到伙炭,再從官塘到Osage。能夠在這種Loft space gallery展覽,真正進入工業,可喜可賀。Joanthan Thomson從reception table上拈來一冊catalogue送贈予我,看他順手也翻了翻旁邊那冊白色的Fotainian 2004。歷史任務已然完成。

怱怱趕回理大上課,與大伙兒背道而馳,車子卻困在繁忙時間的道上欲速不得。(其實好想回來跟你們吃飯聊天。)

恕我越來越不能抽離於畫廊以外的真實,天星一役之後,無法再好好的完成一篇像樣的藝評(藝評也在台,看看Muse)。有的只是一大堆的杞人憂天,半個動了筆卻無法完成的論文計劃書、準備陪跑的種種proposals。藝術家沒有做得成、藝評也沒有。沒有像茹國烈說的偉大,我只是個無法進入工業的閒角。

前程似錦!

4.13.2007

觀展速記─林風眠

模逹紀事2007年4月之二(4月11日)
梁寶山

是因為慶回歸賣大包?還是藝術館的新人事新作風?今天交完計劃書順道偷偷免費遊藝術館,三個展覽各有驚喜。「渣打遺珍」是歷史繪畫,我不敢多口。但看「世紀先驅─林風眠藝術展」,和「不中不英」還是隠隱覺着藝術館好像已經不再是鐵板一塊而有所改變。

先談林風眠。與世紀同齡的辛酸,我在此不作覆述。經歷抗日與文革洗劫,大師早期作品向剩無幾,早期風格向來只得從黑白照片中管窺一二。這次展覽致力拼湊林氏各個時期面貌,最早一件繪於1938年《販子》,線條粗放直接,有別於後期略帶國畫味的筆法。林氏學藝時期與早期作品應以油畫為主,親眼看過的一件只有2003年由張永霖藏「林風眠繪畫展」中看過,是50年代末的《養豬姑娘》,只能算是中期作品。這次展覽以主題劃分,展覽大部份以其花鳥及仕女人物作品為主,讓不同時期的作品互相對照,例如把分別繪於1977-78及1989的《打麻雀》放在一起。但我看還是以展場一隅,以特調燈光幽幽地訴說着上世紀的民族苦難為題的五、六件作品最為動人。沿着《打麻雀》之後,掛着的均是繪於1989年的《基督》和《惡夢》系列。尤其《惡夢二》,那血跡斑斑和熊熊火光,粗獷並不來自風格(雖然非常類近德國表現主義),而是源自人性的關懷,看見苦難的切膚之痛。
另一個驚喜,是除了上海美術館借出館藏之外,不少精品均屬香港藝術館,例如50年代的一批小幅仕女,塗色薄而輕,紙面似有淡淡的貝母粉,畫中仕女個個不吃不吃人間煙火似的冰清玉潔。實在很難想像大師既不好色如張大千,怎麼會能對女體如此的着迷。也好想問,怎麼在《惡夢》系列裡,身體扭曲、面容枯萎的也幾乎清一色是女性?

至於「不中不英」,明日續談。

3.26.2007

拆去「石硤尾」粉飾貧窮牆——失落本土坐標的創意工業


「天堂與地獄─香港藝術之城市觀察」系列之三

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由2005 年開始籌劃以 來,在藝術小圈子裡是非不斷。先有針對個別主事人的流言、繼有租金水平過高(尺價6元)的投訴,茶杯裡的風波,通常都只是「呢到講呢到散」。直至去年年底 「中心」正式向藝術家和團體招租,按資歷劃分成三個租值組別,最低租金由每平方尺3元起(每尺1.5元管理費另計),流言煙消雲散,約一百個單位超額認租 五倍,並預計於2007年末開張。加上附近另一七層大廈經典美荷樓,將格外開恩被保留下來,並可能改作公屋博物館─換句話說,政府正積極透過重建來開闢所 謂的深水埗文化帶。

這 座剛好有 三十年樓齡、坐落在深水埗,即全港最貧窮社區之一的「石硤尾工廠大廈」,與提供大量廉價勞動力的七層大廈為隣,見證着家庭式山寨廠的興衰。大廈今天「脫 貧」成功,搖身一變成為「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石硤尾」的本土座標給刪去了,成為繼「伙炭」、「柴灣」、「官塘」等自發生成的工廠藝術區之後,全港首 個由政府規劃出來的藝術村。觀乎「售樓書」圖則,中心臨街的出入口只有白田街一個,空間格局以內向為主,輔以落地玻璃,中心內食肆與工作坊一應俱全,與深 水埗一帶以街道為主的開放式平民公共空間大相徑庭,脫離該區原有的文化經濟脈絡與空間特性。北京有798藝術區有毛主席萬歲大字,倫敦有大煙囪Tate Modern,香港則有公屋地標─都是借用工廠地標變身成歷史佈景板,然後不知不覺的把草根社區士紳化。

都市空間失衡
香港要向所謂創意經濟轉型,被犧牲的正好是勞動密集的「低技術」工人,而深水埗正是重災區之一─大陸新來港移民、南亞及非洲合法或非法移民、老人、失學青年。我無意浪漫化草根階層能屈能伸的「美德」,但依仗着唐樓、排檔、街道、街市(不 是市政大廈)、前舖後居等形成的生活智慧,的確能讓小市民搵兩餐。新近由SEE網絡與理工大學設計系合力泡製的「小作業大智慧」研究展覽及工作坊「小作業 大智慧─深水埗手工業者展覽」,就是重申基層手工業的空間特性,以說明地產發展主義的商場和平台屋苑,如何扼殺這些手作仔的生存空間。打着「創意」旗號的 賽馬會中心,正好重新整合小規模生產與作業者的互惠關係,但招租過卻只集中在「藝術界」內進行,變成了藝術界的獨腳戲。一旦美荷樓也變成了由專業人士主導 的博物館,原來屬於草根社區的生活與工作空間將進一步縮小,招募街坊來為自己被扼殺的生計作「導賞」,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

參 加工作坊 那天,擠擁在大堆非深水埗區的參加者當中,我看見一位老婆婆,弓着背在鐵絲網外不好意思進來。我主動招手,說是「有野睇」。婆婆才慢慢的走近。步入中亭後 她告訴我,她從前就是住在隔隣,搬了上新型大廈,雖然不用再爬上樓梯,街坊卻各散東西,無失去了聚腳的樹蔭與長登。 婆婆欲哭無淚,我愛莫能助。而上周由社區組織協會策劃的「活在西九」,以桂林街一幢四十七年樓齡的大廈為基地,地下是導覽圖中老店「陳振潮」菜種行,正待 舉起相機,便即時被坐陣的老闆大喝一聲:「影咩呀影!」社區被先被市區重建打造成藏污納垢的舊區,繼而被中產階級時光倒流成「集體回憶」(公 屋、板間房、砵仔糕與人情味),但對於身在其中的居民以至作業者,社區仍那是有血有肉的生產和生活空間,並未成為過去!家居與建築之所以幾十年不變,不是 因為街坊特別懷舊,而是草根階層花不起錢追逐宜家每季新款式。工作坊當日,有參與者覺得耀東街大排檔與車房和工場為隣並不合理─如果我們嘗試跳出消閒的邏 輯,大排檔是為迎合工友需要的食肆,當然就是靠近工作的場所。所以弔詭的是無論由旅發局、市建局以至非政府組織倡導的「舊區活化」計劃,都離不開把活生生 的社區定格在特定時空(嘉咸街變成「老店街」又是一例),又或把多元的文化面貌單一主題化。而以旅遊和消費主導的「活化」計劃,只會壓抑社區的生活和生產 的空間需要。

創意工業定義必須拉闊
西九一役,加上通識成為指定課程,打着「ART& LANGUAGE」(通常只用英文)旗號的畫室在中產社區像雨後春筍。自少能沉淫在英語學習環境兼有閒暇和車資參觀博物館的小朋友,將會成為社會棟樑;而 草根社區沒有電腦、未能支付車資參觀博物館、上劇院的小朋友只能安份守己讀死書,還是難望單憑學業成績入讀大學。深水埗社區的問卷調查發現,少於半數居民 知道區內將會設立「創意藝術中心」。我想,如果再追問下去,要居民在藝術中心、醫院、社區中心、電腦商場、工廠之間再作取捨,藝術中心一定敬陪末座。有一 次和該區社工參觀伙炭開放日的一個畫廊單位,她想知道更多關於展品的資料,卻遭員工冷待。我們當然可以把這現象合理化成社區與藝術各不相干。然而這不等如 草根階層沒有文化、或沒有文化需要,所以無緣置喙創意工業,情況剛好相反:1. 多元的民間智慧正是創意的泉源:花牌、紥作、大排檔、滕器織造、車衣、打鐵、小販等,既是草根社區的文化結晶,亦正好為藝術家供提小規模而零活多變的技術 支援和生產配套;2. 貧窮不只是經濟的文題,更是文化的問題。商業運作的文化設施不會照顧弱勢社群需要和付擔能力,才造成草根與「主流」社區壟文化資本上的差距。香港的堅尼系 數正在上升,如果公營機構策劃的藝術中心將來只成為專為附近豪宅服務的「會所」、又只為滿足精英份子的「國際化」想像,則中心的設立只在劫貧濟富。

創 意工業作為經濟轉型試點、何志平局長的政績工程,但提出接近十年,仍是「無米粥」。「伙炭」早有民政局甚至行政會議成員明查暗訪,近日灣仔富德樓也有重建 大員駕到,言談之間向藝術家拋出的願景是「係度搞下搞下,搞得好,遲啲咪可以去西九囉!」而藝術家的回答是「我鍾意啲小街都比你地拆晒!點創作呀?」重建 大員還是聽不明白藝術家與窮人一樣需要廉租單位、便宜物料、地道食肆,才能生產作品。藝術家真正的工作地方多是「污糟邋遢無黎貴格」,而大部份時間亦各自 為政,最怕人登門造訪。以旅遊和消費主導的規劃模式,只會使居民和藝術家一樣成為動物園裡的獵奇對象。而藝術家寄居在草根社區的工廠大廈,最後被炒作成loft living時尚而最終難逃要為房地產讓道的例子在紐約倫敦早有前科。當我們大談所謂創意工業,是否應多從「工業」想,例如在分區大綱上限制房地產過份發展,讓藝術家和草根社區都能真正受惠,而不是只以旅遊主導?

創意工業取代文化政策
沙士之後,政府曾一度提倡本土旅遊,銳意把全港十八區變成「區區有睇頭」,雖然這大計隨經濟復甦被遺忘。然而新興的社區運動,卻趕在推土機臨門之前重構社區特色,以文化策略(茶 果嶺、藍屋、老圍、利東街、茶果嶺……)向全港市民示好以自保,這一着實在是釜底抽薪。豪宅的金漆大閘與嚴密保安,能阻隔狗仔隊的鏡頭,甚至成為人家的屏 風,富貴人家不斷把公共空間私有化(周日中環的商廈,會聘請保安員驅趕站在廚窗前的菲傭!)。但一簾之隔的板間房,卻肯定敵不過八掛市民的相機;可以用來 睡午覺、搓麻省、晾曬衣物、臨時工場的走廊、樓梯、後巷、天台甚至康文署公園,肯定敵不過重建計劃與旅遊形像工程的掃蕩。在為弱勢社群爭權發聲的同時,我 們實在得小心掉入懷舊的陷阱,甚至把窮貧奇觀化。而但我亦不禁要問,為什麼我們的城市就是越來越不能接受生活原來就是平平無奇、無咩好睇?當我們的生活都被主題化之後,我們還能在那裡找生活?

在市政局總攬文化設施與資源的年代,我們曾經以為公司化和自由市場將能夠為我們的文化面貌帶來新局面。近年躍躍欲試的地產商和大企業,商場變身藝術展場、地產附帶文化設施是大勢所催,狹義的文化經濟,是繼Gucci, LV之後再引入de Vinci。貫徹小政府大市場的思維,讓市由市場來打造我們的文化面貌,看似能提供更多選擇─如果嫌朗豪坊的「橡根人」不合口胃,可以到IFC看畢加索。然而商界無責任為弱勢社群謀福祉、為公民社會締造共識,結果只是各自為政的分眾市場,而不是普同的文化權利。康 文署的節目不合市民的文化需要,我們尚可向政府問責,但商場以公關思維策劃的藝術節目或公共雕塑,如果有違社區福祉、甚至進行言論審查,我們又可以向誰投 訴?縱觀這幾年藝術界與商界的「磨合」,與社區一樣「雙輸」。配合公關大主題,低廉或零創作費,還要出賣作品版權,不能搞顛覆小動作(見文晶瑩:「難道又是一個藝術檢查的例子嗎?」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61080&group_id=16 並最新的「創意列車」比賽章程http://www.rthk.org.hk/special/aru_creativetrain/ )。以創意產業代替文化政策,是公共空間的失守。

曾特首拿「社會企業」作為競選政綱,我不知道是否有名有實。如果創意工業能夠與社會企業配合發展,應是一條可以試探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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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晶瑩:變身令人感動的博物館?美荷樓前世來生http://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97176&group_id=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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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教室之大學通識 http://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93518&group_id=59
老圍借藝術發掘歷史 http://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97203&group_id=11

本文參考讀物:
- 阿巴斯十年前對香港文化狀況的「詛咒」,是以歷史掩蓋歷史和現實。我們終究是沒有進步過,到了今天仍然適用。Abbas, Ackbar., Culture in a Space of Disappearance, 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1997.亦可參Mathew Turner, “Building on Appearance”, Hong Kong Four-cast, Hong Kong: University Museum and Art Gallery,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05, pp.6-7.作為解咒。
- 有關公共房屋的想像,只要親身到深水埗一行便知與我們想像的距離。或近日陳炳釗執導的「天工開物 栩栩如真」,亦有所啟發。
-
馬國明:「全面都市化的社會」。(未刊稿)
-
Mark Hutchinson, “Four Stages of Public Art”, Third Text, vol.16, issue 4, 2002, pp.46-438.
-
德利克(Arif Dirlik),張歷君譯:「建築與全球現代性、殖民主義以及地方」,《中外文學》,第34卷,第1期,2005年6月,23-43頁。
-
Sharon Zukin, Loft Living: culture and Capital in Urban Change, London: Radius, 1988.

順帶一提,近年市面上湧現的文化生意速讀物,謬論連篇,詳細分析,可參拙文:
「放長線吊大魚─文藝場域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