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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2008

維也納小記(一)

這次旅程有千萬個理由本不該來。一者,無心戀棧換咭片、交朋友的生活,交流機會應讓予其他更積極的朋友。二者,長途飛行浪費生命及能源。三者,一整個星期荒廢了禪修。我推辭,策展人Hilary說,這是她第一次遇上會推辭出國展覽機會的藝術家。


維也納

博物館旗艦


然既來之,則安之。維也納與我十多年前背包旅行的印象完全不同,城市景觀除了更現代化以外,主要的購物區像Mariahlifer Strass與倫敦的Oxford Stress無異,老店被一式一樣的連銷店蠶食。Hilary的策展方向,是探討place making 的各種實踐,尤其藝術在當中的角色。維也納除了像提供給遊客想像的「音樂之都」外(由火柴盒到巧克力都印有莫札特頭像!),近年也致力推動現代藝術,在舊城區西邊的Museum Quartier,就是這個大業的旗艦。原來的皇宮組群在戰後一直空置,直至到1985年給暫時開放為 Vienna Festival的展場,如果改建閒置空間,才逐漸進入公共議程。然奧地利是民主國家,從討論到落實規劃,花了差不多二十年時間(可參網頁的時序表)。當中包括一黑一白的現代和古典藝術館,中間原來屬於皇宮一部份的建築物,則被分割成工作室、書店、精品店、餐廳、及Kunsthalle。聽當地的文藝界朋友說,那所以Leopold命名的藝術館,原來是藏家與政府討價還價的結果─Rudolf 與Elisabeth Leopold早在1950年代便開始收藏奧地利「國寶級」現代藝術家的作品,如Klimt, Ego Schiele 和 Kokoschka。 Leopold要脅如果不為他的藏品建立藝術館,他將會把作品都賣到外國去。於是政府連同奧地利銀行和收藏家組成基金會,建立Leopold 藝術家,而Rudolf Leopold本人則為博物館的策展人。這一着到底是化私為公還是化公為私,在奧地利引起極大爭議。而最新近的爭論是,藏品之中,懷疑包括二戰時從猶太藏家手中略奪而來的作品!(可參)

沒有興致入博物館,只在中亭的廣場上逛。維也納市民真幸福,廣場上的傢俱,不是趟着曬大陽的年青人,便是拖男帶女的一家大小─所謂地標性建築,在管理與設計細節上都盡地慷慨(我最訝異的是嬰兒車無所不在!),豐儉由人,地標性建築原來也可以是屬於市民而不只是遊客的。只是其中提供給駐場計劃的藝術家住宅小間,貼附在這些龐大的建築物背後,半開放式設計讓遊人可以窺視內裡情況,真有點像動物園(也有點像我們新近開放的石硤尾工廠大廈,總要在門邊留一扇窗才對得起納稅人─或馬迷似的),似乎都十室九空。看來所謂藝術館與工作室拼在一起的文化CDA(Complex Development Area),都是勉強無幸福。


Depot─文藝界維園

展覽在一所老牌的藝術家畫廊GI Gallarie 舉行。無甚可記。反而是研討會的場地Depot,卻是個老左變綠營(green party)的文化陣地。Depot的副題是Kunst und Diskussion(art and discussion),在1994年成立,原址就在Museum Quatier,是整個開發計劃的試點。Depot不是藝術空間,既不辦展覽,又不賣作品,只搞無利可圖的齋talk活動,是為文藝介的維園。會址包括地下的酒吧和會議室和樓上的辦公室、寫字樓和小型會議室,並養起五、六名員工。每月辦講座、電影會、發佈會、研究會。從歐盟到藝評空間、從公共空間到反納粹......議題針針到肉。後來Museum Quartier打完齋唔要和尚(當然還有當地微妙的政黨政治原因),迫遷到後街。然荒謬的是接受文化部資助的組織,每月以納稅人的金錢(市文化部)繳付近四萬元港幣的租金。

(有機農墟上應節的南瓜湯,澆上南瓜子油。承惠3歐羅。美味極了!)


展覽與研討會完結,機票改不了,還有三兩天的光景,便趁着秋日陽光怱怱逃離城市。揭開TimeOut和Lonely Planet,都說維也納不遠就是Danube River,風景如畫云云。上網找住宿資料,才知道Danube 原來即是多瑙河。歐遊我最喜愛就是漫遊小鎮看教堂,然導遊書上的資料非常簡單,幸兒在網上卻找單車友的遊記。所以這次要回饋讀者,把食宿行程都寫得仔細一點。


多瑙河

Krems

多瑙河在維也納附近的一段有幾個古老小鎮,宗教氣氛非常濃厚,雖然大肆發展旅遊業,但河谷緩緩的山勢最合種植葡萄,兩岸差的酒莊把產業與文化都凝固了,要是拿着幾百年前的地圖,我想還行得通的。在Franz-Josef Bahnhof搭火車(約一個小時一班,車票14歐羅,車程約一小時半)到南岸的Krems,用三天的時間向西南逆流而上Melk作為終點。歐洲一般的旅遊服務都做得非常好,食宿豐儉由人,背包客不會遭人白眼。按圖索騏住進一所由建於1905年的郵局改成的旅店Alte Post,連早餐(厠浴共用)收費30歐羅。在旅遊詢問處拿了地圖,在油站租了單車,已經三點。急不及待享受最後的日照,飛車到河邊。久雨放晴,周日到處都是遊人,有點像假日的吐露港單車徑。幸兒遊人都很禮讓,不致人車爭路。這條沿河的單車徑,指示非常清晰,據說還可以從德國的源頭踩到布逹佩斯。這天的多瑙河沒有憂郁的藍色,在陽光之下反生氣盎然。河流本來到處都一樣,不外就是灣灣曲曲的一條水嘛─然多瑙河的美,在她與山勢和人文風景的配合。小鎮的教堂、石壁上的古堡,點綴着一條緩流着的水。這一段的河面約估計有二百米,從Stein那邊的鐵橋過渡北岸,橋上的行車路兩邊留有單車徑,記得歐陸都是靠右行駛,單車也不例外,否則到了橋中央遇上對頭實就麻煩了!

在Krems這一邊,老遠已望見對岸山上的古堡,雄據山上,像在平地昇起一般。看清楚地圖,原來不是軍事或封建貴族的堡壘,而是Benedict的修道院Stift Gottweig!沿河的平地不合種植葡萄,騎着單車,Stift Gottweig便在高大的蘋果樹和密麻麻的玉米與向日葵之間時隱時現。

(Stift Gottweig可望而不可即)

(酒莊外牆上的葡萄壁飾)

時近黃昏,怕找不着回頭路。在近岸的另一條村子Mautern上稍事停留,再到Futh材子,馬路上停滿各式名牌氣車。看看房子上的葡萄圖案裝飾,才想到原來是讓人品酒的酒莊旅館。沿路其他小屋,有的也插着frei Zimmer(free room)的旗幟,若有機會再來,定要試試住進這些地道旅館。從Donau Bruke 拐了一大圈在七點前把單車送回。油站的單車很不好騎,又不要能租過夜。要不是因為是星期日,我原不會租油站單車的。順帶一提,奧地利的有機食品雖然非常普及,然地道菜餚仍以肉為主。作為素食者的我又不太懂點菜,早午晩都在吃芝士,肚子不斷的咕嚕咕嚕。於是在旅館旁Steiner Tor (與Krems接連的Stein城城門)下的日式館子吃晚飯,聽到待應的口音才知道原來是中國人開的店子。點了一客9歐元的素食便當,除了炒雜碎外還有炸春卷─當不能與真正的日式館子媲美,但總算有飯落肚。


翌日早上吃過早餐,雖然心裡着急想到Stift Gottweig,跑到舊城外火車站附近的HohnsteinStrass租車(全日15歐羅),之後還是覺得古城街道不容錯過。有趣的是現在稱為Krems的小城,其實是與Stein 與Und三個小鎮一起連着的,各有自己的城門、大街和教堂。從Krems 的舊大街Land Strass(也分上下段─Obere 及Utere)穿過Steiner Tor到Steine那邊的舊大街Steiner Land Strass,踏着修長宛然的碎石路看文藝復興式樓面,碊留着的壁畫雖經修復,卻沒有回復成完整的面貌,偶兒透露出一麟半爪,煞是耐人尋味。早年遊歐,被種種偷厄拐騙的故事嚇怕,既不敢鑽小巷、又不敢與陌生人攀談。有時寧願餓着肚子,也不上館子怕被宰價。現在年紀大了,膽子也大了,更恃着懂幾句德語,總想跑到沒有遊客的地方。

九月的中歐,太陽依舊早起。從窄巷拾級而上,穿過拱廊到了半山的平台,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教堂,背後則是多瑙河谷。這座始建於公元11世紀的教堂(Frauenberg),現主體建築雖說是早期巴洛克,外表卻其貌不揚,只有鐘樓部份多了幾道弧線,當然更沒有歌德式教堂的拱柱和雕飾。然在教堂外設置真人比例的彩繪耶穌像、並在其後繪上如佈景般的壁畫(即如虎豹別墅一般),這種做法我也是第一次見識。推開沉重的木雕大門內進又關上,教堂內空無一人,安靜很只餘耳鳴。祭壇座北,陽光從東牆的彩色玻璃透進來,照在金碧輝煌的巴洛克式祭壇上─戲劇性的彷如神跡一樣。把維也納高大陰沉而喧囂的St. Stephendom也比下去了。靜看那些都設在視平線以上的雕塑和繪畫,憑小時讀天主教學校而僅備的聖像知識去辯別那些聖人和故事。教堂的後面,一邊是大學的教學樓,另一邊是小城的文法小學,在碎石路上走,可以聽到子孩朗朗的讀書聲。然後我想,要是我也生在這種小鎮,一定會成為虔誠的天主教徒;安隱的生活,政治上也會支持保守的社會民族黨。


(下山時拾得的手丈。)

在舊城遊逛,不覺已到中午。唯有靠在沿河的餐廳吃午饍。渡過了忙碌的周末在周一還開店的,大概都不會是良心小店。點了一客蕃茄湯和沙律伴蛋餅,果真難食非常。飯後趕快渡河,按着指示牌到Stift Gottwieg。從蘋果田到葡萄園,暗斜更覺路長。兜兜轉轉,Stift Gottwieg仍是遠在天邊。最後終於從村子轉回大路─單車店明明說了是能踏單車到Stift Gottwieg的,然眼前卻是一條康莊大斜路,房車與我擦身而過。好不容易才等到有路人行過,知道巴士站就在前方(這裡的火車、巴士和渡輪都可讓乘客帶單車的,既鼓勵單車旅遊,也減少排放廢氣)。誰知下一班車要等到四點多。問了一名老婦,她說有小路可通上Stift Gottwieg,但見山路崎嶇,不能踏車。這時已在Stift Gottwieg腳下,進退不得。看見對面有全副武裝的單車客,用英文問清楚。他說,怎能到了這裡(Panholz Strass)也不上去?便提議我把車關在這裡,然後踏山路上去,只須半個小時,還夠時間在上面喝杯咖啡才回去!大着膽子走進荗密的森林小路,原來放晴的天空逐漸陰雲密佈。說會有凶猛的野獸嗎?會有蛇嗎?會迷路嗎?會有鬼嗎?總之就是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走到後來便只聽到自己的腳步和喘息─於是說了要30分鐘才到達的捷徑,我用不到20分鐘便爬完了。還沒把氣喘平,迎面而來便是一對剛行禮的新人,伴着教堂鐘聲。原來Stift Gottwieg大部份的地方都不向公眾開放,除了價格高昂的宴會廳。Stift Gottwieg除了是古堡之外,就是葡萄酒品牌。於是我只在平台花園留個自拍照,喝了杯Melange咖啡。人在高處,除了是看得更遠之外就是看得更遠,竟覺不甚了了,便怱怱原路下山。經Futh 到Palt,時已黃昏,等待收割的玉米田教人分不清東南西北,在路上遇到的不是駕着農產車回家的便是溜狗的老人家。問了幾回路,才回到對岸。6:15趕回到單車店,店員已全部下班。(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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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回家聞吾友家榮已於中秋當日在颱風中剃度出家,法號性者。實在歡喜。)

11.28.2006

China Power: Under-powered Over-exposure






「紀事」上回預告談英國的中國熱,是的,這題目拖了許久。不好講,好難講,尤其今天晚上看無記的新聞節目說美國流行起學習中文的熱潮─當世界突然轉向,中國人突然成了注目的中心,我身上冒出一陣冷汗。

(一) “China Power Station Part I”-under-powered over-exposure
不要以為只有香港才會有財大氣粗的文化地產項目,早前說過英國在貝里雅時代崛興的創意工業,說穿了其實只是當工業都死光了以後,拿老祖宗的三分釘來充撐大局。Tate Modern成了旗艦店,使整個South Bank起死回生。而這個在泰晤士河南岸的舊發電廠,四支大煙囪的地標式建築,建於1930年代,在地理上雖不是與南岸連成一線,卻同出於Tate Modern、Waterloo Bridge、紅色電話亭的建築師Giles Gilbrt Scott 的手筆(還有利物浦教堂),建築內部混合了Art Deco 細部與紋飾、同時又以鋼鐵結構結成恢宏的新古典風格,標誌着英國工業的煇煌時代。與高尚的Chelsea一河之隔,Battersea的兩組渦輪自1975及1983年正式停產後便一直空置,曾有財團想重新發展成主題公園,但在戴卓爾時代以資本不足告終。1993年由香港僑福建設購入,擬在保留原有建築之餘把整個39英畝區域發展成集商務、酒店、住宅、會議及展覽的綜合發展區,只是整個項目十年來只聞樓梯聲。

中國-香港資本要為地產項目做形像建設,拿中國品牌來立干見影─不止是報章這麼說,就連展覽導遊也是如此。Battersea平常是無人之地,我參觀的周日卻大排長龍,售票處索性標示出排隊進長時間為一小時的告示,我擋着冷風在人群與照相機之下苦侯了45分鐘。按展覽順序參觀,迎面而來的是來自空置廠房一陣寒意,耳伴充斥的是由歐寧策劃的聲音裝置《喚醒巴特西》,包括十多二十條聲帶,還在旁架起了觀景台,讓遊人憑弔廠房頹敝而輝煌的內部。這種偉大得近乎崇高的空間感,任何的立體作品放進去都只會顯得微不足道,只有聲音才能以時間的方式進駐。然而轉入右邊的展廳,隨之而來的即是Battersea發展項目的虛擬影片,當美好的將來只是一個還末兌現的承諾,無法阻止我對整個展覽假大空但好成功的第一印象。

是的,要喚醒一個丟空了二十多年的空間殊不容易,就是從新安裝水電、照明系統與安全措施也夠煩的了,不要期望能穩妥地展出繪畫或精密的裝置作品。佈展因利成便索性在展品前架起鐵馬、用木板做展覽說明,整個展場如像一個蓄勢待發的大工地,整個空間的風格轉換,喚起觀眾的懷舊與好奇,展示出策展人Hans Ulrich Obrist對空間聰明而省事的駕駑能力,卻不見得對藝術作品有起碼的尊重。除了張永和的觀景器(在場內放置了多個木製的穿底梯形盒子讓遊人在指定角度觀景)、馬清遠路線(在地上畫上黃線標示參觀路線),和搶盡風頭的地標式作品─顧德新的十萬個蘋果牆(用十萬個蘋果圍成一堵牆,讓其自然腐爛),是全新的在地作品(site-specific)外,其餘包括曹斐、陳劭雄、賈章柯、楊福東、闞萱、張培力、徐坦、邱黯雄、梁玥、梁偉、汪健偉、徐坦、張培力、劉鼎、陳廖宇、宋濤、楊振忠、陸春生、黃永砅、爻未未的錄象/裝置作品作品都是舊作,除了裝置之外均在黑暗的空間裡以投映機無聲地並列,反覆播放。我好想知道策展人認為在沒有暖氣兼人來人往的走道上,加上移動影像之間的互相搔擾,和無聲字幕,觀眾能在影片前待上多久?尤其像賈章柯《公共空間》一類緩慢的影片放在展覽場合上,都只是象徵式放映。其實入選藝術家不少為七字輩,作品不乏佳作,除了張培力的《Happiness》外,China Power向西方展示的中國當代藝術似乎已完全脫離文革、六四的陰霾和妖魔化語境,展示的是近乎魔幽寫實般(下詳)的城市景觀,對消費主義、媒介景觀(mediascape)(汪建偉、歐寧)、公共空間(楊振忠、賈章柯、徐坦)、文人山水(楊福東、邱黯雄)、理想主義(曹斐),都呈現出置身其中的既愛且恨,既想批判又不能自拔或束手無策的情狀…..與China Power的題目配合起來大好新中國真要吐氣揚眉的味況。只是在偌大的巴特西內,一切變得平平無奇,作品投閒置散─連新聞稿也老實不客氣的強調這是計劃動工前最後一次讓公眾憑弔電力廠的輝煌原貌,要睇趁手!一句講晒,China Power Station Part I是under-powered over-exposure。
(待續)

11.26.2006

模達在曼城:Vital Performance Festival




在 曼城的留駐終於結束,感覺像做了一場夢,快活得不能置信,一切日常與創作所需─錢、空間、時間、自由、觀眾、技術支援─ 差點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些年來常稱呼自己做十份一藝術家,因為時間精力都花到別的事情上去,偶有餘暇,才能偷空想想自己、想想創作。工作室連睡房廚厠 均與藝術中心為鄰,既可以自出自入也可以互相照應,除生活費外還有物料費提供,才一個月的光景,便已做了一次小型presentation,兩個表演+裝 置,重演的作品可以更加完美,剛開始的系列又可以有充份時間發展,所以也難怪我好幾個星期沒有動筆寫「紀事」!

「紀事」上回預告談英國的中國熱,是的,不過趁着記憶猶新,就來個倒序法,先談Vital Festival(http://www.vitalfestival.org/ )。亦因為是身處其中,所以不求批判,只求傳真。

「Vital: International Chinese Live Art Festival」- 的中國名稱「國際行為藝術節─一場有關即場演出的華人藝術盛會」聽來雖然有點累贅,卻是別有用心。從表演到行為、從行為到即場藝術是一連串文化與概念的翻 譯過程。Chinese用英文說來容易,但換成「中國人」卻真是大件事。15個藝術家有拿英國、加拿大、美國、星加坡護照的,怎麼可以說是中國人?就連華 人這文化概念也讓台灣藝術家避之則吉。至於「即場演出」,也是各施各法的翻譯。藝術節其實是繼去年China Live( http://www.liveartuk.org/projects/china_live.htm )之後的又一野心之作。去年China Live邀來了五位中國大陸的行為藝術家,巡迴不同城市的共13個場地,雖然史無前例,還得到華人組織「伯樂基金會」的年獎。但中國行為藝術的社會與文化 背境迴異,每次演出,總有人中途離場,把英國觀眾殺個措手不及。所以今年除了演出之外,還側重講座、放映、討論和對談,每天從早上十一時到下午五時,節目 排得滿滿的,主要均在華人藝術中心進行。由於空間小、天氣冷,從英國各地專程而來渡長周末的觀眾使中心人氣急升,吃飯喝茶聊天交換咭片。我大鄉里出城,收 集回來的名片有從倫敦、紐卡素、伯明翰各處遠道而來的,當中包括策劃人、作者、學者、研究生,總之是卧虎藏龍,這都是我在香港習慣了小家自氣的自說自話所 意想不到的。我的演出安排在第二天的一整天,所以錯過了不少節目,只能跟大家分享我耳聞目睹的幾個作品。
何成瑤


跟 成瑤是舊相識,一向佩服她的決斷,喜歡她的既近且遠。除了以家庭歷史與大歷史交接作為題材之外,2001年的《開放長城》之後,作品一直關注女性如何掌 握自己身體,卻又不以女性主義為桎梏(她說她一向不管這些!)。這次她說要拍賣自己的頭髮,表演前的每個午飯時間都待在茶室讓人看「貨辦」。原以為拍賣是 人人參與鬧着玩,誰知臨近拍賣的時段大會以揚聲器廣播,着賣家登記。進場後只見成瑤坐在桌子一端的地上,一股腦兒枕着桌邊,長了十年的一把秀髮結成了一條 長辮,桌上還放上了「貨品」的証書,說明了「貨品」的規格和來源。成瑤找來了華人藝術中心的CEO Sarah Champion來當拍賣師,拍賣正式開始前,她以字正腔圓的英語說着成瑤的「身細」─ 性別:女 國籍:中華人民共和國 種族:漢 戶籍:成都 婚姻狀況:離婚 ……她卻頭也不回的如像一件貨物。等到Sarah把資料讀完了,真正的買賣才開始,沒有鎚子,卻以桌上的洋燭為憑。原以為底價會是人人有份的一英磅,誰料 有投標者一開口叫價便是一百磅。來參加藝術節的觀眾雖然都能付擔得起50磅的入場費,卻不是人人都可以一擲千金來買一條藝術家的頭髮。Sarah落重咀 頭,也只是那幾位人兄人姐的份兒。當價錢叫到一百五十,我心裡盤算着我的二百五十元藝術家費,又想起近日中國當代藝術在市場上炒得火熱,一百五十磅實在何 足掛齒,便膽粗粗加入競投?可是叫了兩次價,還是給後來居上。轉眼望見朋友仔F也在後面乾着急,才想到不如聯手抗敵─頭髮點樣分?投了回來再算。我們叫價 二百五十磅,誰知這位勁敵志在必得,竟出價三百─稍一猶疑,洋燭便熄滅了─而這位勁敵,便是在英國當紅的華人藝術家組合Mad for Real的蔡元。

成 瑤的辮子雖然名花有主,但好戲還在後頭。原來辮子不是以開始結髮的位置計算,手起刀落自行了斷,而是從頭皮計起!於是全場摒息靜氣的看着蔡元拿着較剪盡 地貼着成瑤的頭皮來剪,旁邊還有攝錄機近鏡現場直播,剎-剎的聲音,成瑤像肉椎占板上。搞了差不多十分鐘,蔡元也許也覺得太費勁,索性留着頸邊的一段沒有 剪。成瑤前短後長的新髮型,煞是好看!成瑤常說做行為易學難精,但看她的作品越做越簡單精準─只是拍賣那麼簡單,而她甚至只是坐着不動(後來觀眾問她在想 些什麼,她說在在習習瑜珈呼吸法!),卻讓藝術市場如何決定藝術品/家的命運、我們對別人(女性)身體的佔有慾共同上演一齣好戲。


楊墨的camera shy

與成瑤和Live Art Development Agency (http://www.thisisliveart.co.uk/index.html ) 的Lois Keidan談,二人都驚歎行為/現場藝術竟在三兩年之間便已開倒荼薇,尤其年青一輩在剛結束的大道現場藝術節中年青一輩的表現,既未能在藝術語言上有所 創新,更是反其道而行─表演為了紀錄。在討論會上,「performing for the camera 」變成專有名詞,成為作品說明中的一項述語,我也是頭一回聽見有這種說法。經過媒體再現的行為/表演/現場,雖然能夠博得不在現在的觀眾的廣泛迴響,但行 為/表演/現場─從反物質化開始,到今日的複製品(照片、錄象)濫觴,到底是從高度純藝術的絕谷中反回到重視溝通與流傳的人間─抑或一切只是抵不住中國當 代藝術市場的誘惑?


我個人總是偏愛以靜制動,化繁為簡、聰明又真誠作品,來自美國明尼蘇達州的楊墨(Marcus Young),選擇走到街上,以一個小時不到百米的極慢速度,打着傘、穿着長衫連續四天、於相同時段在曼城繁忙的商業區上按着同樣的路線慢行,向遇見的每 一個人微笑。是的,就是能用五十字來描述完成的簡單作品,有聲勝無聲的勝過千言萬語。楊墨不愛鏡頭,更想以最低調的方式來接近尋常陌姓,甚至不以藝術為名 ─只是這種慢行的方式對於一個繁忙的西方城市來說實在是大動作,BBC的記者老實不客氣的從他正面跟縱、Manchester Evening Post翌日更以頭版報導,鏡頭所到之處。讓普通人難以親近,原來用來遮風擋雨的傘子,在鏡頭前面竟更派用場。楊墨的想法是,這是一個可以做一生一世的作 品,在不同的城市、或許,在十年、二十年之後,還是會在路上踫到同樣的陌生人,然後對方記起在某年某日,大家曾經微笑。楊墨是劇場出身,唸的是導演,現下 的工作是St. Paul的公共藝術駐場藝術家,參與城市的公共藝術規劃,對藝術如走進公共空間、作品如何與真實的個人作即時交流很感興趣(不是擺件笨重的金屬雕塑便 算!),對時間的把握和演出的細節都一絲不拘(最記得他每晚總是讓着要早點回住處燙長衫)。而我只嫌那長衫所負載的訊息「太過中國」,而楊墨解析這是為了 更好地遮掩在龜步前行的雙腿。
(在The New York Foundation for the Arts (NYFA) 上有關楊墨的訪問http://www.nyfa.org/level3.asp?id=405&fid=6&sid=17 / http://www.publicartstpaul.org/newsletter_fall05.pdf )

龍植池


雖 然藝術節的主辦者沒有以「中國性」作為衝量和邀請藝術家的標準,但中國啊! 中國元素,還是怎樣也逃不了。認識龍植池許久,看他的現場演出還是第一次。《Light by Light》也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作品,只是把一只絳州大鼓用紅綵帶掛到頸上,在即興音樂伴奏下自轉。演出在曼城另一個文化場地Ubris(另詳)舉行,在 大堂裡用板牆間隔成演區,觀眾在二樓的欄杆和梯級居高臨下,手上都拿着寫了願望的乒乓球,待音樂一旦止息便可以投向Edwin的鼓上,作為許願的互動演 出。乒乓球零落地投到鼓上,或更多的是投到地上去,接着便是觀眾區上的歡呼或感歎。然而也許是舞台味太濃,觀眾都在看演出多於參與互動,或耳語怎麼他能不 停自轉而不頭暈。而我笑說Edwin你這太像廟裡的烏龜,而他的想法正是如此。

Patty Chang 何雲昌
因 為要演出,分身乏術而錯過了許些表演,有些我心儀已久的藝術家,包括Patty Chang, Wen Lee與何雲昌帶來的都是講座。Patty Chang 現下想擺脫舊作為觀眾帶來的期望,已很少做像《Fountain》(1999)那一些手起刀落的video performance,新作《Shangri-la》是夾雜虛構與紀實的錄象,紀錄了旅遊消費與流行影像製作的真實過程。何雲昌剛好在利物蒲雙年展的外 圍展裡擺個展,並開展他在英國抱着石頭、以逆時針方向環島一周的百多天旅程。展覽包括何雲昌從事行為藝術十一年來的攝影紀錄,加大碼的照片按時序整齊地排 列在貨倉改建成的空間裡,穿州過省的大山大水,非常亮麗,與那風塵撲撲地趕來講座的何雲昌判若兩人。何雲昌的經典作品包括把手封在水泥裡二十四小時(《抱 柱之信》出《莊子》「盜跖篇」2003年)、在河上倒吊自己抽刀斷水(《與水對話》1999年)等,英國傳媒對這種攞苦黎辛的endurance art非常感興趣。對於可以賣的行為作品,我向有保留。但那天見何雲昌滿腳污泥身披風衣,問他幹嗎要做這些作品?他只道每次完事都重新覺得生命着實美好。 作品完成了便置身事外,賣錢不賣錢與作品的好壞、真誠或虛偽,原來可以各不相干。
(何雲昌的「touring round great britain with a rock」http://amino.org.uk/current.html )


一 連四天的藝術節由Lois Keidan主持的討論會作結,話題離不開各地華人(行為/現場)藝術家在國際藝壇的定位和處境。中國當代藝術在英國炒得火熱,作為慈善組織的華人藝術中 心,到底是在推波助瀾還是坐享其成?作為拿英國公共資源推動華人藝術作為使命的華人藝術中心行政總監,策劃這次活動的Sarah Champian,早在十年前已碰過釘子。其時九七前後,中國熱蓆捲這個老殖民地宗主國,就連時裝表演也會前所未有地換成由中國女孩上陣,但問題是怎樣令 對其他文化的興趣變成持之以恆?1999年華人藝術中心乘着這股熱潮為英國華裔藝術家組織參加上海藝術博覽會,卻被接待單位誤認為華僑認祖歸宗。加上中國 當代藝術大熱只熱在大陸藝術家頭上,所以自此中心便修訂策略,以協助海外華人藝術家發展國際網絡為主要任務。有趣的是華人藝術中心成立二十年,起初中國當 代藝術跟本還未在國際藝壇上佔一席位!對當下的中國熱,Sarah想要公眾能夠分辦經濟因素與藝術水平可以是兩回事,而中心想要建立的形像是展示優秀的藝 術作品而不是中國特色。

因為早年在交流計劃上的挫折,所以一直對所謂文化交流態度保留─尤其九七前後,我幾乎可以預料作品只見紅、多談身 份政治,便能得到策展人或藝術雜誌垂青。 而同樣的共謀/供求關係亦成為中國當代藝術在國際舞台上的幌子。身份族裔雖為開展深度閱讀的必需,但作為一種具建設性的策劃策略,我總認為標籤只能是個方 便的出發點,指向的應是開放和未知的終點。就以今次的作品和藝術家為例,還有許多有待發掘的閱讀可能,例如關於公共空間(尤其曼城不成比例的大商場 Arndale)、傳統典故的重新詮釋(《抱柱之信》、孫悟空、身體髮膚授諸父母……)、消費主義、治療、身體與性別等等…..藝術節的日日夜夜,除了面 向公眾,我最珍惜的就是藝術家之間的坦誠交流,藝術與非藝術無所不談。而成瑤一句覺得香港的行為藝術語言非常豐富,真的使我對以北京為中心的中國當代藝術 局面感到釋懷。

China Show- China Power兩個展覽,有待下回分解。自家作品,則有待其他作者評介。特別鳴謝我的朋友Fred, Laura, Fliss的貼身照護,更感謝那二十二位勇於參與《我好癢》的觀眾。當然還有贊助機票的民政事務局文化交流基金。

11.13.2006

「英京忘形」


《模達紀事》之「英京忘形」

是 樂極忘形所以自從上次寫完哲人舞者之後便一去無回頭。是的,這回是攞正牌的「藝術家」,物以累贅,遇到的各式人等跟從前的校園生活很不一樣。倫敦有國際 城市的寬容,飯局上五湖四海,東拉西扯的談天說地,反正大家的英語都不寧光,說錯了話也沒有人見笑。十足TB look的我路過曼城gay village還是會被人隔岸喝罵black dyke,集性別與種族歧視於一身─然而這在倫敦卻不曾發生。恕我真的大鄉里出城,這裡的朋友力邀之下才第一次落club,所以今回寫的是吃喝玩樂而不是 文化紀事。


到過倫敦的朋友都抱怨這裡物價高昂,不是人住的地方。這回寄居在F在南倫敦Oval的家,樓下便是Chinese Take Away店子兼房東,十足local,包括會漏水的煤氣爐和漏氣的氣墊床。沒有大型超市,off license士多梗有一間係左近,wet market蔬菜水果5磅便夠吃足一個星期。周末地頭蟲朋友A安排好節目─先在社區經營的咖啡店吃飯,後到老牌queer店子跳舞。這所 Bonnington Café(http://www.bonningtoncafe.co.uk/ )是由附近社區居民經營,與其說是café不如說是大客廳,碗碟都是東拼西湊隻隻不一樣,今晚食乜餸全視乎誰家有閒操刀,偶爾是意大利菜,有時是泰國咖 哩,逢周四是素食。客廳不大,只能容下四五張桌子。三道菜式包括頭盤主菜與甜品,酒水自携,可另點鮮薄荷茶、土耳奇咖啡。我們一行六人,人是剛唸完 Social Psychology的待業青年、有人老遠從巴西來到英京搞獨立短片能操五種語言、有人是初出芧廬的藝術行政唸書的咭數有排都未還完……我最高興是沒有人 對我問長問短,問你來倫敦幹嗎?香港有什麼轉變一類客套,反正來了就是來了,理所當然。我向來肆吃甜品,大姐做的紅酒煮梨子,下了玉桂和花椒,香味有點像 德國Gluhwein,看起來顏色像紅瑪瑙,我連所有甜汁都喝光還不夠,大姐竟慷慨的把材料煮法都告訴我們,我承諾會回敬中式炒蓮藕菜單。埋單連小費是每 人十一磅,這種價錢很難在導遊書上看到,而這種經濟,也人情味十足。


飽吃一頓,有力跳舞。從Bonnington 走路到Vauxhall,原來老店就在車站附近,門外排了長龍,清一色男性。我起初有點不好意思,友人着我不要擔心,Duckie (http://duckie.co.uk/ )不是exclusive的那種店子。進店是五磅的價錢,果然是各式人等,氣氛十足平民化,中年男人都頂着大肚腩,不用裝模作樣。待了不多久,便有Joey Hateley的表演。年前游靜為女兒戲請來了「開褲檔劇團」(http://www.splitbritches.com/ )來港,我聽來聽去總不明所以然有什麼的法寶。現在才明白這種高度諷刺又要時刻爪緊觀眾情緒的表演,實在是高難度動作,也不適合在劇院正衿危坐的看。只有 夾着酒精煙草,靠在台邊在擠擁的人群中讓笑話都落到自家的頭上來才好(那晚的飲歌在大唱「咩個係queer請起來!」而成間club都不設座位)。A見我 有如大開眼界,在喧鬧之中把咀巴湊過來告訴我這些cabinet play是由art council支持的─這換在香港實在難以置信,商業娛樂與非謀利的藝術在藝展局的制度與群眾壓力下向來水火不容,但就是這種越界的創作才能使文化更多元 化地組合,刷出火花─試想一日「前進進」能在牛棚大搖大搖牌兼營酒吧加社區中心,阿詹拿藝展局贊助到朗豪坊賣笑?我心裡數算每人五磅的入場費,刻下舞池若 有三百人─即是1500磅,除了燈油火爉,七除八扣能夠讓表演者餬口的其實不多。

啊!對不起,明明是落場跳舞目及仔目及女卻又扯回到嚴肅 的話題。是的,年前在以club scene熱鬧為名的Leeds總覺自己格格不入─校園附近周六滿是低胸露背的大學女生,人人都穿黑色的吊帶小背心像露出一團肥腰,遠看真像制服!大寒冬 也是寧冒着冷風從一間夜店走到另一間最後就走到off license,校內廣為張貼的「事後」服務(即事後丸)海佈。這種只有一種形態的異性戀社交生活,很令人窒息。在曼城的藝術中心,我這個英文名字 Anthony 加TB look的東方女孩也着實鬧了不少笑話。要不是有香港朋友露我底牌,幾乎無人能夠想像我是正式簽紙結婚的。不要以為這種錯摸很好玩,A說帶我到 Duckie之後其實膽戰心驚─好像是把朋友騙了似的,幸好只是我自己想過了頭。而Duckie也是非常開放,燕瘦嬛肥,都非常自在。午夜過後,摟在一起 搔頸濕吻的既有男男-女女,也有男女和我怎樣看也不能肯定是男是女……尤其那些胖啫啫而頭都兀了的情侶,實在份外甜密。當DJ 播到happy together人人舉手歡呼,我竟覺得是世界大同─與刻下正在高度戒備恐怖擊的英京,煥然是兩個世界。

11.07.2006

原來當藝術家何以如此快活vital in paradise


還 是太累,寫不出文章,就先跟大家分享一些照片裡的快活時光。許久沒有試過一大班藝術家開心見誠的談。藝術節的安排很好,對藝術家由創作到起居的細節都無 微不致,策展的、接待的、技術支援的都各司其職。我重做了年前的我好癢,反應就是好得有點令人難以致信。一個月的留駐,重拾了自己作為藝術家的自信。

10.19.2006

模達在倫敦:哲人舞者William Forsythe


photo: Dominik Mentzos

模達紀事(在英國) 2006年10月之二

(二) 哲人舞者William Forsythe

夾 在暑假與聖誕之間,秋天是藝壇的好季節,就是荷包太小時間太短。Sadler’s Well(http://www.sadlerswells.com )連戲上演William Forsythe 與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 Rosas,只能二擇其一。第一次看Forsythe是十年前在法蘭克福,頂着隆冬的大雪沒事做,德語水皮跟不上話劇,便挑不用說話的演出來看。當時也不 知道Frankfurt Ballet什麼來頭,只見竟然有人把芭蕾舞也編排得理性如棋局,舞蹈員用的都不是感情和身體而更像一部機器,卻又計算得一絲不苟。也許是太不像美妙的芭 蕾,Forsythe於2004年被Frankfurt逐離隊。這次他鄉遇故知,便趕在這個周末來看看。

Three Atmospheric Studies 是一個以政治為題材的作品。第一段一開始,一個中年女性大聲說:「My son is being arrested」,接着便是十二個舞者穿着不同顏色的汗衫和長褲在白色的地墊上推推撞撞,有時同時抬頭看頭飛過的或飛機、煙霧或子彈,重重覆覆覆,最後 都停在兩個人夾着一個被捕示威者(?)的位置,如是者半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任何音樂或聲效,只有舞者的呼吸聲、不完全的動作和騷動中的身體,沒有表情而更 像練習(studies)。第二幕,場景換成一張大寫字枱,台上穿插着wire(都是工作人員即場用電批鎖死的有如另一個表演),中年女性大聲說:「My son is arrested」。然後是這位母親與翻譯員的對話,逐字逐句把英文證供翻成阿拉伯語,另一個男舞者在鋼索之間穿插,跟據鋼索在舞台空間上拉出的消失點在 形容一幅畫。正如視覺訊息難以用言語捕捉,翻譯甚至見證無法重構事情的本身,母親以撕裂般的身體和聲音表現因為語失而無法言表的崩潰,觸動鋼索而造出即場 的嘈音─母親最後平靜下來,說:「How do one say nothing?」像一個舞台裝置與劇場表演多於「舞蹈」的第二幕完結。第三幕換來的是佔據了四份一個舞台的板間房,打開的門有半截雲的照片,母親木然地 坐在一旁,翻譯員在她身後擺布着她的身體,佔據劇場空間的是另一把廣播聲音,是美國大兵的外交廢話。其他舞者重覆着與第一場大同小異的動作,只是這次有撞 向牆壁、有人倒下、有人在躺在地上的身體之間走過、有人想要把倒下的拉起來……其中一個個子矮小的女舞者跟着播音的咀形說出同樣的說話,逐漸加入形體動作 而變成更加誇張,與此同時有舞者拿着咪大加呼吸、彈跳,整個劇場的聲效與身體節奏像電子遊戲機螢光幕上的影像,母親繼續木然─我無法不聯想起那些夾雜着胡 椒氣味、真實與媒體殘像的WTO回憶。

我無法用六百字寫出Forsythe的好,這個以政治作為出發,以五幅圖像(兩幅耶穌釘十架的宗教 畫、兩幅新聞攝影和一幅雲的照片)作為指涉,同一個場景 的重覆出現都在從新定義與「事實」的距離,和每一個符號的另一層意思(煙-雲/ 母與子- 耶穌聖母/ 翻譯-廢話/ how should one say nothing的語帶相關……)直至現實的政治變得虛幻,苦難上昇成宗教的質詢。三個篇章緊密扣連如像一幅缺一不可的聖壇畫(altarpiece)給換 成了Bill Viola不停回捲錄像。還是場刊裡Peter Michalziky說得好:「Forsythe is an intellectual artist who approaches feeling through formal assemblages.」 從美國到歐洲,二十多年的光陰Forsythe熬出了哲人的深度。

其他評論:
一粒星
Zoë Anderson, “Anti-war dance trips over itself”, Independent, 13 October 2006.

“This political engagement is new, but Forsythe's methods are familiar, his points made through movement, fractured storytelling, layers of deliberate incoherence. Much of it is dull. When it does come into focus, it's simplistic.”
(http://enjoyment.independent.co.uk/theatre/reviews/article1868558.ece )


Debra Craine, Times, 13 Oct 2006.
(http://entertainment.timesonline.co.uk/article/0,,14936-2400756,00.html )

三粒星

Judith Mackrell, The Guardian, Friday October 13, 2006.

“This has to be one of the hardest works I have ever sat through, for within its 90 minutes, only that one harrowing maternal howl allows for any kind of theatrical empathy. The rest of the material ranges from the irritating, to the alienating to the uncomfortable.”
(http://arts.guardian.co.uk/reviews/story/0,,1921069,00.html#article_continue )

好到無星:

Sarah Crompton , “Furious, beautiful, compelling”, Telegraphy, 13 Oct 2006.

“It is furious, strangely beautiful and absolutely compelling. Forsythe has created a work both specific and universal. It is an anti-war tirade, but also an examination of how art itself works – building, layering, changing the picture, looking back to the past to understand the present. “
(http://www.telegraph.co.uk/arts/main.jhtml?xml=/arts/2006/10/13/btfors13.xml )


Graham Watts, Ballet Magazine, Oct 2006.

“Now you realise that this is a ballet of our times, representing the unimaginable human suffering of war and Forsythe’s revulsion at the uncaring bravado of his fellow Americans in the Middle East.”
(http://www.ballet.co.uk/magazines/yr_06/nov06/gw_rev_forsythe_1006.htm )

(待續。預告:Under-powered over-exposure of Chinese Art
http://www.serpentinegallery.org/2006/08/china_power_station_part_i_8_o_1.html )

模達在倫敦:黑色星期五的死人派對



模達紀事(在英國) 2006年10月之二


來英進入第二周,一切過的很好,除了有天晚上把華人藝術中心的警鐘觸動了,和一之在gay village被酒鬼隔着馬路大叫black dyke─之外,遇到的都是好人好事。

年 前在利茲讀書,總嫌北英倫的城市兩頭唔到岸(既不是繁華的城市也不是寧靜的鄉村,治安令小個子的女孩提心吊膽),在曼城生活可適隨尊便,東西沒倫敦那麼 貴,文化生活也不嫌窮乏。上次紀事說過,住在酒吧隔隣,深夜聽着高跟鞋走過、開着hip-hop music的房車駛過,也能安然入睡,大有大隱隱於市的味況。上周除了在周四晚拉着隔壁畫廊的開幕(Conroy/ Sanderson: OUT OF NOWHWERE),連忙弄了個小展覽,忙了好兩天。這回終於有機會把阿B給我在富德樓天台拍的「時光系列」端正的鑲在相框裡展出,也把謝傲霜給我拍的 「玫瑰密碼II」照片放大成車頭相大小貼在藝術家簡歷旁,看來倒像一次小回顧。還有就是把電燈投射出的洋燭影子釘在牆上,好標示出原來的長度,再把洋燭投 射出的花的影子安靜地釘在牆上,成為一件簡單的示範作品。這裡的觀眾看作品比較細緻,雖然主動走進我的工作室的觀眾不多,但竟然有觀眾來問我作品是否與佛 教有關,也有觀眾讓意幫我一把,自行把花剪走載在襟上。當藝術家當然渴望成名(不是「誠明」),但這種交流才是使藝術之所以踏實的素質。


開 幕翌日晨早搭車到倫敦,掙扎着疲憊的身體踏出Euston火車站,是早上十一時的陽光,竟有一種「我又回來了!」的感覺─然而我只曾在這裡寄居。英國近 年的經濟復甦全反映在市容上,道上垃圾少了、交通工具竟用oyster card (即八達通)、巴士也裝了路路通、天色轉晴─已經是十月天,最高氣溫竟然仍在20度。跟好友F到St. James Park在鴿子、天鵝與海鷗面前雞端唔斷,到處也遍地開花,大道兩旁的London Plane綠樹成蔭,溫室效應使霧都英倫也變成生氣盎然。縱使英國政府和企業都在搞持續發展,但成功的只是在各大超市有售的organic & fair-trade product,一樣是空運捗港兼膠袋包裝,市面就是老找不到分類回收的垃圾筒!不過話得從頭,敦倫市中心的老鋪在經濟復甦下仍舊企硬,老人尋舊路,書 店、食店、飽餅店全部別來無樣,除了原在Charing cross的Silvermoon 女書店。

與F不見三年,很是想念。F外表成熟了,白恤衫竟然燙得起骨、皮鞋發亮、披一件黑色大依,竟像個倫敦上班族,只是骨子裡還像個大孩子,敞開的恤衫鈕裡是四十寸的胸膛和一條皮繩連銀吊,躊躇滿志,遇上的也是好人好事,我但願再隔十年之後仍是如此。

打開Time Out加上道聽途說,倫敦總有看不盡的展覽、劇場,走不完的風光,令人馬不停蹄十分忙碌。短留三日,看了兩個劇場表演和兩個大型展覽,就與大家分享。


(一) 黑色星期五的死人派對

10 月13日的黑色星期五,F說同室跟朋友搞了一個劇場表演,地點在Old Street一塌舊房子裡,故事是有三戶人家同時有人死於非命,邀請觀眾作解慰飯局的坐上客。我們在Old Street附近從街頭走到街尾,走錯了起碼一千米冤枉路,才看見白色的門上有白色的字樣!推門進屋,接待處的小姐分別派給我們不同的名牌,然後着我們上 樓換衫!對,是換衫兼化妝!大概全都是從Oxfam買來的晚裝,還有假鬚、還髮。在毫無準備之下便給化妝小姐換上了一個李香琴look,然後便給編到了 Benedict家庭,我是死者的姊/妹?來賓(?)各自圍成一團團在談天,只有我們幾個餓鬼卻在着急演出/飯局到底幾時開始。擾攘了良久,堂倌(?)着 我們下樓,在剝落的天花底下筳開了兩張長桌,各自就坐之後已經是九時多,送上脆批starter之後便有一個穿黑色禮服的「演員/ 靈媒」站到台上,邀請三個不同遇害者的家人在輪盤上寫上家族的名字,然後以魔丈召喚鬼魂轉動輪盤,之後席中便有人鬼上身,講出遇害的經過─故事沒有峰迴路 轉,都是情殺通奸之類,劇情只是用來配合演出者的才華表演─於是有在場內拉wire讓洋娃娃飛來飛去、有人反白眼爬上閣仔自彈自唱、有人在兩張飯桌之間玩 空中飛人遷秋。間場時間長,演出時間短,廚房送來的都是熱騰騰的簡單菜色,可幸有紅酒任飲,在昏暗的燭光和濃妝艷抺之間是真正的派對。這幢老房子原來是律 師事務所,現在是不定期的p場,間或有人住宿,並稱這種演出做site-specific theater。Low tech特技其實唔易做,但同來的朋友感歎的是這種「玩得咁大」的演出,換在香港有觀眾肯同你顛才怪!不要以為這只是藝術家小圈子的兒嬉,席上扮鬼扮馬的 俊男美女不少是醫生律師。「演出」搞到三更半夜,結束了才是周末派對的真正好始,20磅的門卷絕對不貴!

但,演出叫什麼名字,搞手什麼來頭?對不起,我不知道。

(今日太累,待續:哲人舞者William Forsythe 及 Under-powered over-exposure of Chinese Art)

9.19.2004


Lee Kit at Picnic 400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