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5.2007

續談藝術館「不中不英」

模逹紀事2007年4月之四

“writing poetry after Auschwitz is barbaric," – Adorno

這 次展覽以香港獨特的語言處境為題,不再「背書」(擁護官方的語言政策)、勇於冒險(展出曾建華的粗口牆,甘犯教壞細路之大忌)、不乏批判思考(指出語言霸 權與本土意識)。以低成本(藏品與新作並用)、小規模(中型展廳)製作貼近時事話題,是為藝術館自1991年遷館以來少有之措舉。對於這種等了十多年才終 於發生的應有改變,雖有遲來之感,但對新人事新作風,我寄予厚望。

既然是寄予厚望,就不妨加多兩錢肉緊,看看策展人與藝術家有沒有交足功 課。展覽從香港「不中不英」的語言狀況談起,再從文字語言轉到視覺語言所能促發對語言的思考和挑戰,並輔以其他同具文字元素的當代作品,以拓闊展覽的語 境。這種舖陳方式,跟上次「髮語」大同小異。然而這種如數家珍般的館藏羅列,雖然偶有佳句(例如以「女版周星馳」!來比喻李慧嫻的幽默),卻(因篇幅所 限?)未能深入分析視覺藝術作品挪用文字元素的歷史參照、時代意義和美學挑戰,理論上亦缺乏深度。例如挪用文字,個人覺得最起碼就有字義、圖象和文本三種 路向。例如六、七十年代現代韓志勳及張義作品中的文字元素,着重漢字的圖象性,反映的是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藝術家如何回應現代主義美學特質。七十年代至今 的郭孟浩,文字以書法及其即興、遊戲性為主,秉承詩畫同源傳統,並轉化成整體藝術(total art)成為香港裝置藝術鼻祖。而另一路則以消解字義,顛覆正統文化合法性為進路,包括徐冰以文字消解字義、李慧嫻的性別倒置、程展緯的失效溝通。而王天 仁、卜玉珍及石家豪,則是文本的另類重寫,夾雜着方言與流行文化的聯想。然而就我印象所及,挪用文字進行政治顛覆最為經典的,應為進念二十面體的榮念曾, 透過重複、錯置,把政治宣傳及述語變成無意義。而麥顯揚八、九十年代的雕塑,亦率先以本土生活借題發揮,題目有如揭後語,轉化成各種超現實意象(如「馬 迷」、「書迷」的人- 物組合),是王天仁的先行者。而策略地挪用方言作為對抗殖民主義以至國族主義,亦以九十年代中期的曾德平、梁志和為最,表現的不單是「香港人仍在身份問題 上糾纏」,而是對本土意識的直認不諱。當然,我們更不能忽視介乎於書法/塗鴉/申冤之間、曾杜財遍佈港九新界的墨寶!如果想要對照語言以至身份的疑惑, 「新來港移民」鄭波200?年的錄象作品「?」(忘記了題目,正在查考),就更能帶出回歸以後,除了土生土長香港人以外的身份困惑的多面性。而語言之成為 近年討論話題,實在亦離不開母語教學、大學英語化等仍然是熨手山芋的官方政策,可惜展覽嘗試開出的語境卻拾近取遠,變成了回應當下香港處境的擦邊球,搔了 癢處卻觸不着痛處。

策展原意,落實到藝術家手上,部份成了文不對題, 尤以兩件數碼作品較為牽強。洪強和燕老米的雅實驗室的《豐胸城市─瘦身文字》,想要回應以簡代繁的漢字危機,但隨着觀眾移動的文字投映,同一條程式可以換 成士多啤利蘋果橙,兩者並無必然關係。希望只是我的偏見─數碼作品不應只停留在為互動而互動的層次上!而黃琮瑜的《靈水》,試圖把水墨畫和書法數碼化,加 入互動元素,除了技術上程式反應遲鈍問題外,作品中採用的各種符碼(中英文字書法與魚/雨投映;絹本山水;「中國味」音樂)以乎想要營造空山靈雨的境界,但效果難免各自為政,並未能結合成另一層意義。讓觀眾伸手互動,數碼科技只是提供了一種即時的方便。


上述文章只是速記,連月來一篇完整的藝評文章也 寫不出,有時,我很懷疑自己到底還算不算是文化界。動筆,只是因為有讀者來郵說很想知道我的看法。藝術裡的社會關壞,任你情切切的都只是得個講字。看了 《不中不英》展覽,心裡竟浮起「non-meaning」二字。老在想一些與藝術無關的問題─去年聯合國提出以簡體字取代繁體字,究竟五位藝術家與一位策 展人,有沒有也寫個電郵,訴說繁體字不能改?有點怕自己只是一時衝動,於是隔了兩個星期才再下筆。這幾天發起「皇后碼頭,哪裡都不要去!」文化界聯署,也 是勉力為之。文化界有多少斤兩,政府以至社會對我們有多重視,大家心知肚明。

另,周六2:30由萬青力教授主講林風眠。在想,可以早一點和有興趣的朋友同遊兩個展覽。有興趣的請表態,看看可以怎樣安排。

4.15.2007

早知結果


“The ‘Culture Industry’ is not a theory of culture but the theory of an industry.”


~ Fredric Jameson, Late Marxism – Adorno, or, The Persistence of the Dialectic, p.144.

晚上十一時四十分。實在不應動筆。但是,要說的太多還沒有寫。

周一到周五,跑過藝術館、牛棚和Osage

坐在215x巴士到官塘去,車子在高架在民居之中的天橋之間極速而過,我有種非常厭倦、早知結果的感覺。去Osage是為了捧朋友的場:林西、小白、大波輝、李傑、阿智、馬仔(排名不分先後)。從火炭到伙炭,再從官塘到Osage。能夠在這種Loft space gallery展覽,真正進入工業,可喜可賀。Joanthan Thomsonreception table上拈來一冊catalogue送贈予我,看他順手也翻了翻旁邊那冊白色的Fotainian 2004。歷史任務已然完成。

怱怱趕回理大上課,與大伙兒背道而馳,車子卻困在繁忙時間的道上欲速不得。(其實好想回來跟你們吃飯聊天。)

恕我越來越不能抽離於畫廊以外的真實,天星一役之後,無法再好好的完成一篇像樣的藝評(藝評也在台,看看Muse)。有的只是一大堆的杞人憂天,半個動了筆卻無法完成的論文計劃書、準備陪跑的種種proposals。藝術家沒有做得成、藝評也沒有。沒有像茹國烈說的偉大,我只是個無法進入工業的閒角。

前程似錦!

4.13.2007

觀展速記─林風眠

模逹紀事2007年4月之二(4月11日)
梁寶山

是因為慶回歸賣大包?還是藝術館的新人事新作風?今天交完計劃書順道偷偷免費遊藝術館,三個展覽各有驚喜。「渣打遺珍」是歷史繪畫,我不敢多口。但看「世紀先驅─林風眠藝術展」,和「不中不英」還是隠隱覺着藝術館好像已經不再是鐵板一塊而有所改變。

先談林風眠。與世紀同齡的辛酸,我在此不作覆述。經歷抗日與文革洗劫,大師早期作品向剩無幾,早期風格向來只得從黑白照片中管窺一二。這次展覽致力拼湊林氏各個時期面貌,最早一件繪於1938年《販子》,線條粗放直接,有別於後期略帶國畫味的筆法。林氏學藝時期與早期作品應以油畫為主,親眼看過的一件只有2003年由張永霖藏「林風眠繪畫展」中看過,是50年代末的《養豬姑娘》,只能算是中期作品。這次展覽以主題劃分,展覽大部份以其花鳥及仕女人物作品為主,讓不同時期的作品互相對照,例如把分別繪於1977-78及1989的《打麻雀》放在一起。但我看還是以展場一隅,以特調燈光幽幽地訴說着上世紀的民族苦難為題的五、六件作品最為動人。沿着《打麻雀》之後,掛着的均是繪於1989年的《基督》和《惡夢》系列。尤其《惡夢二》,那血跡斑斑和熊熊火光,粗獷並不來自風格(雖然非常類近德國表現主義),而是源自人性的關懷,看見苦難的切膚之痛。
另一個驚喜,是除了上海美術館借出館藏之外,不少精品均屬香港藝術館,例如50年代的一批小幅仕女,塗色薄而輕,紙面似有淡淡的貝母粉,畫中仕女個個不吃不吃人間煙火似的冰清玉潔。實在很難想像大師既不好色如張大千,怎麼會能對女體如此的着迷。也好想問,怎麼在《惡夢》系列裡,身體扭曲、面容枯萎的也幾乎清一色是女性?

至於「不中不英」,明日續談。

3.26.2007

拆去「石硤尾」粉飾貧窮牆——失落本土坐標的創意工業


「天堂與地獄─香港藝術之城市觀察」系列之三

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由2005 年開始籌劃以 來,在藝術小圈子裡是非不斷。先有針對個別主事人的流言、繼有租金水平過高(尺價6元)的投訴,茶杯裡的風波,通常都只是「呢到講呢到散」。直至去年年底 「中心」正式向藝術家和團體招租,按資歷劃分成三個租值組別,最低租金由每平方尺3元起(每尺1.5元管理費另計),流言煙消雲散,約一百個單位超額認租 五倍,並預計於2007年末開張。加上附近另一七層大廈經典美荷樓,將格外開恩被保留下來,並可能改作公屋博物館─換句話說,政府正積極透過重建來開闢所 謂的深水埗文化帶。

這 座剛好有 三十年樓齡、坐落在深水埗,即全港最貧窮社區之一的「石硤尾工廠大廈」,與提供大量廉價勞動力的七層大廈為隣,見證着家庭式山寨廠的興衰。大廈今天「脫 貧」成功,搖身一變成為「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石硤尾」的本土座標給刪去了,成為繼「伙炭」、「柴灣」、「官塘」等自發生成的工廠藝術區之後,全港首 個由政府規劃出來的藝術村。觀乎「售樓書」圖則,中心臨街的出入口只有白田街一個,空間格局以內向為主,輔以落地玻璃,中心內食肆與工作坊一應俱全,與深 水埗一帶以街道為主的開放式平民公共空間大相徑庭,脫離該區原有的文化經濟脈絡與空間特性。北京有798藝術區有毛主席萬歲大字,倫敦有大煙囪Tate Modern,香港則有公屋地標─都是借用工廠地標變身成歷史佈景板,然後不知不覺的把草根社區士紳化。

都市空間失衡
香港要向所謂創意經濟轉型,被犧牲的正好是勞動密集的「低技術」工人,而深水埗正是重災區之一─大陸新來港移民、南亞及非洲合法或非法移民、老人、失學青年。我無意浪漫化草根階層能屈能伸的「美德」,但依仗着唐樓、排檔、街道、街市(不 是市政大廈)、前舖後居等形成的生活智慧,的確能讓小市民搵兩餐。新近由SEE網絡與理工大學設計系合力泡製的「小作業大智慧」研究展覽及工作坊「小作業 大智慧─深水埗手工業者展覽」,就是重申基層手工業的空間特性,以說明地產發展主義的商場和平台屋苑,如何扼殺這些手作仔的生存空間。打着「創意」旗號的 賽馬會中心,正好重新整合小規模生產與作業者的互惠關係,但招租過卻只集中在「藝術界」內進行,變成了藝術界的獨腳戲。一旦美荷樓也變成了由專業人士主導 的博物館,原來屬於草根社區的生活與工作空間將進一步縮小,招募街坊來為自己被扼殺的生計作「導賞」,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

參 加工作坊 那天,擠擁在大堆非深水埗區的參加者當中,我看見一位老婆婆,弓着背在鐵絲網外不好意思進來。我主動招手,說是「有野睇」。婆婆才慢慢的走近。步入中亭後 她告訴我,她從前就是住在隔隣,搬了上新型大廈,雖然不用再爬上樓梯,街坊卻各散東西,無失去了聚腳的樹蔭與長。 婆婆欲哭無淚,我愛莫能助。而上周由社區組織協會策劃的「活在西九」,以桂林街一幢四十七年樓齡的大廈為基地,地下是導覽圖中老店「陳振潮」菜種行,正待 舉起相機,便即時被坐陣的老闆大喝一聲:「影咩呀影!」社區被先被市區重建打造成藏污納垢的舊區,繼而被中產階級時光倒流成「集體回憶」(公 屋、板間房、砵仔糕與人情味),但對於身在其中的居民以至作業者,社區仍那是有血有肉的生產和生活空間,並未成為過去!家居與建築之所以幾十年不變,不是 因為街坊特別懷舊,而是草根階層花不起錢追逐宜家每季新款式。工作坊當日,有參與者覺得耀東街大排檔與車房和工場為隣並不合理─如果我們嘗試跳出消閒的邏 輯,大排檔是為迎合工友需要的食肆,當然就是靠近工作的場所。所以弔詭的是無論由旅發局、市建局以至非政府組織倡導的「舊區活化」計劃,都離不開把活生生 的社區定格在特定時空(嘉咸街變成「老店街」又是一例),又或把多元的文化面貌單一主題化。而以旅遊和消費主導的「活化」計劃,只會壓抑社區的生活和生產 的空間需要。

創意工業定義必須拉闊
西九一役,加上通識成為指定課程,打着「ART& LANGUAGE」(通常只用英文)旗號的畫室在中產社區像雨後春筍。自少能沉淫在英語學習環境兼有閒暇和車資參觀博物館的小朋友,將會成為社會棟樑;而 草根社區沒有電腦、未能支付車資參觀博物館、上劇院的小朋友只能安份守己讀死書,還是難望單憑學業成績入讀大學。深水埗社區的問卷調查發現,少於半數居民 知道區內將會設立「創意藝術中心」。我想,如果再追問下去,要居民在藝術中心、醫院、社區中心、電腦商場、工廠之間再作取捨,藝術中心一定敬陪末座。有一 次和該區社工參觀伙炭開放日的一個畫廊單位,她想知道更多關於展品的資料,卻遭員工冷待。我們當然可以把這現象合理化成社區與藝術各不相干。然而這不等如 草根階層沒有文化、或沒有文化需要,所以無緣置喙創意工業,情況剛好相反:1. 多元的民間智慧正是創意的泉源:花牌、紥作、大排檔、滕器織造、車衣、打鐵、小販等,既是草根社區的文化結晶,亦正好為藝術家供提小規模而零活多變的技術 支援和生產配套;2. 貧窮不只是經濟的文題,更是文化的問題。商業運作的文化設施不會照顧弱勢社群需要和付擔能力,才造成草根與「主流」社區壟文化資本上的差距。香港的堅尼系 數正在上升,如果公營機構策劃的藝術中心將來只成為專為附近豪宅服務的「會所」、又只為滿足精英份子的「國際化」想像,則中心的設立只在劫貧濟富。

創 意工業作為經濟轉型試點、何志平局長的政績工程,但提出接近十年,仍是「無米粥」。「伙炭」早有民政局甚至行政會議成員明查暗訪,近日灣仔富德樓也有重建 大員駕到,言談之間向藝術家拋出的願景是「係度搞下搞下,搞得好,遲啲咪可以去西九囉!」而藝術家的回答是「我鍾意啲小街都比你地拆晒!點創作呀?」重建 大員還是聽不明白藝術家與窮人一樣需要廉租單位、便宜物料、地道食肆,才能生產作品。藝術家真正的工作地方多是「污糟邋遢無黎貴格」,而大部份時間亦各自 為政,最怕人登門造訪。以旅遊和消費主導的規劃模式,只會使居民和藝術家一樣成為動物園裡的獵奇對象。而藝術家寄居在草根社區的工廠大廈,最後被炒作成loft living時尚而最終難逃要為房地產讓道的例子在紐約倫敦早有前科。當我們大談所謂創意工業,是否應多從「工業」想,例如在分區大綱上限制房地產過份發展,讓藝術家和草根社區都能真正受惠,而不是只以旅遊主導?

創意工業取代文化政策
沙士之後,政府曾一度提倡本土旅遊,銳意把全港十八區變成「區區有睇頭」,雖然這大計隨經濟復甦被遺忘。然而新興的社區運動,卻趕在推土機臨門之前重構社區特色,以文化策略(茶 果嶺、藍屋、老圍、利東街、茶果嶺……)向全港市民示好以自保,這一着實在是釜底抽薪。豪宅的金漆大閘與嚴密保安,能阻隔狗仔隊的鏡頭,甚至成為人家的屏 風,富貴人家不斷把公共空間私有化(周日中環的商廈,會聘請保安員驅趕站在廚窗前的菲傭!)。但一簾之隔的板間房,卻肯定敵不過八掛市民的相機;可以用來 睡午覺、搓麻省、晾曬衣物、臨時工場的走廊、樓梯、後巷、天台甚至康文署公園,肯定敵不過重建計劃與旅遊形像工程的掃蕩。在為弱勢社群爭權發聲的同時,我 們實在得小心掉入懷舊的陷阱,甚至把窮貧奇觀化。而但我亦不禁要問,為什麼我們的城市就是越來越不能接受生活原來就是平平無奇、無咩好睇?當我們的生活都被主題化之後,我們還能在那裡找生活?

在市政局總攬文化設施與資源的年代,我們曾經以為公司化和自由市場將能夠為我們的文化面貌帶來新局面。近年躍躍欲試的地產商和大企業,商場變身藝術展場、地產附帶文化設施是大勢所催,狹義的文化經濟,是繼Gucci, LV之後再引入de Vinci。貫徹小政府大市場的思維,讓市由市場來打造我們的文化面貌,看似能提供更多選擇─如果嫌朗豪坊的「橡根人」不合口胃,可以到IFC看畢加索。然而商界無責任為弱勢社群謀福祉、為公民社會締造共識,結果只是各自為政的分眾市場,而不是普同的文化權利。康 文署的節目不合市民的文化需要,我們尚可向政府問責,但商場以公關思維策劃的藝術節目或公共雕塑,如果有違社區福祉、甚至進行言論審查,我們又可以向誰投 訴?縱觀這幾年藝術界與商界的「磨合」,與社區一樣「雙輸」。配合公關大主題,低廉或零創作費,還要出賣作品版權,不能搞顛覆小動作(見文晶瑩:「難道又是一個藝術檢查的例子嗎?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61080&group_id=16 並最新的「創意列車」比賽章程http://www.rthk.org.hk/special/aru_creativetrain/ )。以創意產業代替文化政策,是公共空間的失守。

曾特首拿「社會企業」作為競選政綱,我不知道是否有名有實。如果創意工業能夠與社會企業配合發展,應是一條可以試探的出路。

相關文章:
文晶瑩:變身令人感動的博物館?美荷樓前世來生http://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97176&group_id=59

天堂與地獄─香港藝術的城市觀察
漂流教室之大學通識 http://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93518&group_id=59
老圍借藝術發掘歷史 http://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97203&group_id=11

本文參考讀物:
- 阿巴斯十年前對香港文化狀況的「詛咒」,是以歷史掩蓋歷史和現實。我們終究是沒有進步過,到了今天仍然適用。Abbas, Ackbar., Culture in a Space of Disappearance, 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1997.亦可參Mathew Turner, “Building on Appearance”, Hong Kong Four-cast, Hong Kong: University Museum and Art Gallery,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05, pp.6-7.作為解咒。
- 有關公共房屋的想像,只要親身到深水埗一行便知與我們想像的距離。或近日陳炳釗執導的「天工開物 栩栩如真」,亦有所啟發。
-
馬國明:「全面都市化的社會」。(未刊稿)
-
Mark Hutchinson, “Four Stages of Public Art”, Third Text, vol.16, issue 4, 2002, pp.46-438.
-
德利克(Arif Dirlik),張歷君譯:「建築與全球現代性、殖民主義以及地方」,《中外文學》,第34卷,第1期,2005年6月,23-43頁。
-
Sharon Zukin, Loft Living: culture and Capital in Urban Change, London: Radius, 1988.

順帶一提,近年市面上湧現的文化生意速讀物,謬論連篇,詳細分析,可參拙文:
「放長線吊大魚─文藝場域的更新」

2.08.2007

漂流教室之大學通識(附今日講稿)

模達紀事20072月之一

圖:English & Art Workshop 旺角勝利道的兒童藝術中心招牌

講完第一堂「天堂與地獄:香港藝術的城市觀察」, 腳步浮浮接近虛脫。

了對着「中國人」無理由講英文的卑微願望,甘犯趕客之大險,完成了我在高尚學府的漂流教室生涯以來,第一次爛尾普通話授課的創舉。未至於語無倫次,但無法 妙語聯珠。算是對得起自己,卻對不起來撐場旁聽梁款和劉建華。面對中國「大陸」當代藝術在國際舞台炙手可熱,兼文化搭台經濟唱戲的政經轉向,香港藝術註定 早夭。前陣子在蔡仞姿的座談會上我還說「沒有人理會香港藝術,我們為什麼要可惜?」的風涼話。誰知聽到通識課可能會有內地生選修,還是覺得自己有責任要為 香港說明什麼,膽粗粗以他人的話語建立自己的主體性。作為時薪制漂流教師,無辦工室、無圖書証,每個學期由零備課教完即棄。咁辛苦有時真係唔知為左咩野。

還債喪教此其一,看到學生心領神會兩眼發光,我不能否認會有如置身舞台的飄然感覺。講到口嗅都係果句:如果你仍然相信藝術係「美育代宗教」以處理世界去魅之 後的價值問題,我會恭喜你,因為你睇藝術還有樂趣!然而如果你望清楚今日香港英文+藝術等如進入上流社會入場卷(還是消極地避免跌入下流社會的保證 金?),而呢項偉大工程由幼稚園都要睇portfolio開始─因此知道所謂藝術知識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搞得好可以令人扶搖直上,搞得不好用錯左嚟動員 人民─就總算是我這種在學院邊緣讀壞書之類積一點陰德。今個學期連開三科足料講座,從「藝術欣賞」到「文化身份」與「文化經濟」,藝術學與文化研究 cross-over未知能否開花結果。但從西九爭議、填海、到地產發展都向藝術界招兵買馬(信和「伙炭」),以藝術「省」靚城市品牌、與地產發展助紂為 虐,藝術()變成城市士紳化過程中身先士卒的先頭部隊(石硤尾創意藝術中心、市建局荗蘿街項目、藍屋趕走居民的文化旅遊計劃……)、或保育隊伍的友好聯 盟(域多利監獄美術館)大量思想工作等住你做。而日後大家就是自身難保(被士紳化趕出城市),也是甘心陪跑,也不致死得不明不白。

要從書面上的政治(representation politics-包括所謂的「集體回憶」)到實戰的空間政治(游擊與規劃),長路漫漫。尋晚聽鄧小樺主持的「思潮作動」,給劉建華一言驚醒,希望他不嫌我對香港藝術的論述剖析太過有行動傾向。以往以「消失政治」告一段落的香港藝術,在後七一與後天星時代實在應打破咒詛,從身在本土現身(Mathew Turner在「香港觀記」裡語“politics of appearance),咬住唔放。在藝術的小圈子裡消解政治符號的有效性實在太過小兒科(大家膽唔拒絕國際藝壇的誘惑?新Para/SiteTobias 式畫廊政治實在令人無奈!http://www.goethe.de/ins/id/lp/prj/mfc/par/ber/enindex.htm /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82437&group_id=59 )。再係咁樣落去,面對以視覺主導的文化經濟(樓盤廣告的歐洲皇室氣派與嚴密保安最為經典),將會取代城市規劃的社群需要,全面靠攏發展主義的國際想像;與此同時,「本土」(無論是愛德華風格的天 星碼頭、抑或無廟的廟會與無風帆船……),亦只能是給隨意挪用的活動佈景。可喜的是攝影已有起色(見昨日《信報》黎健強兄「一月攝影紀事」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93608&group_id=59 )。各項「本 土」行動,能否架接主體建構,還看下周「零座標的疆域」 http://mmkroc.blogspot.com/ ,二、三用在深水埗陸續有來的文化行動。

下附昨日講堂提網兼近期行動日誌。原諒我身體疲憊精神亢奮,中英夾雜語無倫次:

第一節27日:
香港藝術的文化身份(因為講得唔夠好,其實好想搵機會再講)
1.
點解大家要學藝術?

- Bourdieu: “cultural capital”

- Tony Bennett: culture as technique of governance

2. Representation of Hong Kong (in Hong Kong Art):

Hong Kong, awaiting to be represented:

“What an apt intellecutalisation this disappearance of the real presented to a society fixated on un-real estate values, ephemeral fashions, simulated digital entertainment and dot.com bubbles […] if the territory were not so much a place as a space of transit for migrants then both London, inured to picturing China as adamantine, and Beijing were free to concentrate on technicalities.”

(Mathew Turner, “Building on Appearance”, Hong Kong Four-cast, Hong Kong: University Museum and Art Gallery,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05, pp.6-7.)

e.g. 帆船、美利樓、無廟的廟會 (vs. 紫禁城Starbucks)

Four discourses on HK cultural identity (not necessary in chronological order):

I. East/ West: binary opposition:

王無邪:「香港藝術就建立在東西文化不同的各匯合點上,一些畫家企圖將東方的詩境或哲學滲透作品之內。在水墨上,一些畫家將傳統的山水帶入現代的空間,另一些嘗試以墨與色彩探求新的可能性。在雕塑中,一些追尋遠古世界的肅穆、原始之情……有些作品很東方,有些很西方,大部份則介乎兩極之間。驟眼看來,香港藝術似乎過於繁雜,但東西方意念不同方式不同度的交混,正是香港藝術風格的特點所在。」(《當代香港藝術展》,1972年。)

e.g. modern ink movement (neglecting social political upheaval in the 1960s)

ref: 梁寶山:「中國文化的幽靈─論《當代香港藝術2000》」,黎健強 梁寶山編:《從跨越過渡千禧─七人視藝評論自選集》,香港:香港藝術中心,2001年,158-161頁。

II. Transnational urban imaginations:

Magic at Street Level(臨街的觀照)- curatorial theme on China-Hong Kong Exhibition Site, the 49th Venice Biennial 2001:

Hong Kong’s experimental art is perhaps the most marginalized among Chinese societies, lacking both audience and market, and bearing little influence on society. […] Instead of adopting loud pedagogic positions, they are low-keyed, and tend to be more interested in excavating kernels of individuality hidden in daily experience. Instead of seeking subversion, artists attempt to encode sparks of humanity within anonymous street life and established ways. Through humor, irony or secret pathos artists have found ways of intervening in the swift urban life that seeks to engulf us.”

(CHANG Tsong-zung, “Magic at Street Level” (exhibition catalogue), pp.12-15.)

( Q: de-politicalization of spatial politics in the city or de Certeau, “Walking in the City” in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

e.g.張志強 「住好啲」 甘志強朱興華 白雙全 (art about politics or political art?)

III.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 in and before Post-colonial era:

“Rey Chow, in her discourse of cultural criticism, mentions the above concept of Para-site. Perhaps we can borrow if for understanding our Para/Site project even though there are real difference between the two. She indicates that the formation of ‘fields’, originated fro the notion of hegemony, involves the rise to dominance of a group that is able to diffuse its culture to all levels of society. The dominant group will have a well-planned strategy to guard its field. Instead of using a complete and overall strategy, the Para-site takes calculated actions of tactics only at certain time and certain place. Para-site like guerrillas, rely on time instead of space.”

(Warren LEUNG, “Introduction”, Para/Site 1996, Hong Kong: Para/Site Art Space, p.5.)

e.g. Para/Site (Art Space) as a tactic (+ Rey Chow) 梁志和 曾德平

(http://www.para-site.org.hk )

IV. Lure of the nation & the international or towards a Politics of appearance?

- “structural difference”: localism under the global umbrella e.g. Stanley WONG’s REDWHITEBLUE

- Lure of the nation: 李照興「細菌論」與 由《號外》到《城市畫報》的港式風格轉移(「北進想像」的輪迴?)

- Battle on “collective memory” (「天星」事件,從借來的空間、借來的時間到我們的空間、我們的時間,兼「港獨」疑雲)

- “return of the real” ; “seen through the emptiness of ’disappearance’” :

‘The old saw that Hong Kong was no more than a “temporary site for a transient population”, a line improbably recycled during the Handover, was finally exposed as a grotesque anachronism. When the bubble burst, popular perceptions of place and identity had suffered a sea change. […] People, place, time and colour: it has taken a decade for such themes to appear and for Merlin’s spell of disappearance to be broken.”

(Mathew Turner, “Building on Appearance”, Hong Kong Four-cast, Hong Kong: University Museum and Art Gallery,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05, pp.6-7.)

Ref:

周八駿:「全面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們的時間』」,《文匯報》,「文匯論壇─香江透視」,200719日,A24頁。

陳景輝:從天星保衛運動到本土文化政治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81257&group_id=53

鄭淑華:「帶菌者李照興」,《明報》「生活」副刊「什麼人訪問什麼人」專欄,頁D14

Timeout Beijing http://www.cimgchina.com/

梁寶山:《模達紀事》之「英國之旅中國show200611月。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69654&group_id=59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70915&group_id=59

More to think:

~ how to get the job done? (how to get a job as an artist?)

~ what we don’t see in representations of Hong Kong? (“others” under the rug, e.g. Pilipino maids in Central)

~ “international” as a highly selective category (other-international e.g.WTO示威現場王浩賢攝影展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95959&group_id=14 )

~ “symbolic capital” is transaction in the visuals; from the visuals to the spatial politics (property market monopoly of visual space)

餘下課堂:(解放知識機器,歡迎臨時插隊)

第二節214日:上天堂:參觀香港藝術館

4pm-6pm參觀香港藝術館:東西問道王無邪的藝術

http://www.lcsd.gov.hk/CE/Museum/Arts/chinese/exhibitions/cexhibitions_s_20061001_1.html

(另一團:217日周六2-4pm)

(參:Carol Duncan, Civilizing Rituals (1995))

第三節228日:講座:香港藝術的製造過程

Production of culture: cases of graffiti & studio

第四節37日:落地獄:到舊區行街

文化活動能否活化社區?

(深水埗-行程待定/可能改於310日落區)

第五節328:總結:藝術作為社會參與:抗爭抑或共謀

(參許煜:「他們注定被犧牲?」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92148&group_id=59 & Zukin, The Culture of Cities (1995) “/ 考慮改於318日於皇后碼頭上課!)

行動日誌:

「零座標的疆域」

http://mmkroc.blogspot.com/

日期: 二OO七年二月十三日至二月二十四日

地點: 香港中文大學邵逸夫堂留足展覽廳 (中大地圖H9)

時間: 星期一至五 上午十時至下午五時半

「零座標的疆域」回顧.座談會

第一場:全球化時代的身份與觀視

時間:2007213 上午十時至十二時

地點:香港中文大學邵逸夫堂留足展覽廳

主持:何慶基 講者:陳愷璜、何乏筆(Fabian Heubel)、李歐梵、彭麗君、潘大謙

第二場:後九七香港藝術的全球本土位格

時間:2007213 下午二時半至四時半

地點:香港中文大學邵逸夫堂留足展覽廳

主持:劉建華 邀請嘉賓:參展「零座標的疆域」本地藝術家、陳育強、何翠芬、程展緯

活在西九 http://www.soco.org.hk/117/

33日至331(逢周末)/ 桂林街115-119
*3
10 2-3pm 何喜華:香港貧窮問題初探
*3
24 3:30-5pm 吳俊雄:探討何謂本土文化及社區文化,傳統文化的保留與城市急劇發展的拉扯關係

小作業大智慧深水埗手工業者展覽 http://www.project-see.net/main/ssp_html/UntitledFrameset-4.html
2
2-16/ 226-310/石硤尾邨第1516
*3
3 市區重建公眾論壇

請幫拖!
論壇:從石硤尾創意藝術中心看深水埗社群生活優質化 http://net3.hkbu.edu.hk/~jccac/

日期:311() 3-6pm
地點:嶺南同學會小學禮堂 (暫定)

就「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發展項目,與居民一起探討其應有之文化權利,透過工作坊確認居民作為持份者,在文化設施規劃上應如何扮演更積極之角色,以優化居民生活,特別是「中心」的劃過程及營運方式如何照顧區內之文化需要。

1.14.2007

「為歷史招魂─關於自由」(小演出預告)


模達紀事2007年1月之一

(photo by Edward CHING)


從禪修回以後,雖然一切覺得心安理得,卻無一刻能夠停下來。身上那些無明痕癢沒完沒了、天星的本土行動移師皇后、新學期還未備課、有許多創作的念頭、有許多沒完沒了的責任……上周在域多利監獄開放日,我選了E座的22號倉,從早上10時30分一直站到下午6時。這7個半小時的光陰,倉外人來人往,聽得最多的說話是:「嘩!好恐怖。」「係咪真人黎架?」市民覺得古蹟充滿神秘感,卻對監獄內的「美術館」毫無準備。我的出現對普羅觀眾來說是不期而來。其實也有想過,為何要在古蹟裡設置美術館?是藝術家習慣了人棄我取,所以無論工廠大廈又好、古蹟又好、舊區又好,都要作先頭部隊?其實古蹟既有揮之不去的歷史靈魂,又有諸多空間條件限制,是否適合作藝術用途是很大的疑問。例如北京的798,毛主席萬歲的雙紅色大字壓在頭上有如註冊商標、天窗透進來的日光如影隨形、偌大的空間讓人與作品都份外緲小。而作為藝術家,如果不能對監獄這命題多作思考,實在是侮辱了歷史、也辜負了許許多多曾經在囚的靈魂。

站着的7個半小時,閉上眼晴,我心裡異常安靜。除了到了第四、五個小時開始耳鳴,所以曾經坐了下來約五分鐘外,我大底是在享受着這個空間的能量,與歷史對話─我覺着地的冷,從背後的氣窗、從地底下縱深的泥土或水道浸進體內;我聽到身前身後的遊人、藝術家、記者、導賞員的說話;我覺着體內的不安、音響的技術故障、時鐘秒針打在我右手食指上……唯一的遺憾是我沒有為這些觀眾做好準備,讓大家了解這個作品以至藝術與歷史的對話。但我也聽到有孩子問父親這個姐姐在監倉裡做什麼,父親靜默了一會,然後說,她在等待,如像囚犯般在等待;也有聽到觀眾在拍照之餘也看到作品的大題「關於自由」。對於歷史,我總有一總莫明的交感,總想與之在時間上有某一種接合。持鐘者的靜默,是浮現在腦海中的第一個想像,天星亦然、域多利亦然。

這篇創作筆記,暫不作理論分享,希望老實地與大家分享。

另:
- 自從英國回來之後一直沒有有酬工作,成報稿費又凍過水。再是不能將現下的創作/工作成果換取金錢餬口,實在不是辦法。手頭有一批「時光系列」的照片,自問非常精美(多謝beatrix!),如果大家想找個籍口支持我現下所做的事情,則歡迎購藏。
- 攝影的朋友Edward想徵求一名古典芭蕾舞者係皇后影一攝相。無酬。有意請快聯絡edwardchi@hotmail.com
- 另:伙炭明天開幕,一連兩個周末,3點到8點。www.fotanart.com
- 另:政府拋出個「集體回憶」轉移視線,大家唔好分神,繼續參與「本土行動」

「關於自由─獄中書簡」
About Freedom- Note from Prison
20.01.07 14:00-17:00 D
座糧食倉 Block D Food Storage
陳智德 彭家榮 李智良 梁寶山 嘻嘻果……
CHAN Chi Tak Steven PANG LEE Chi-leung Anthony LEUNG Po-shan Hey Friut


從選讀傅柯有關權力與監獄的著作開始,由詩人帶領分享有關監獄的文學作品(包括曾經被囚監於域多利監獄戴望舒、與法國劇作家尚‧惹內的《竊賊日記》),夾雜歌唱表演,並以誦讀程翔的信簡與佛教故事作結。
A few small acts around the theme of prison and freedom: begin with reading of Foucault’s writings about prison, followed by sharing of literature by poets (including DAI Wang-shu and Jean Genet), singing, reading of letters from CHANG Xiang … end with telling a Buddhist story.

活動以實驗形式進行,唔會廣做宣傳。因為大會門卷已經售罄,有興趣出席朋友請於1月26日(下周二)前報上名來,並附聯絡電話,名額以20人為限。集齊名單後,2點鐘準時係卑利街門口,由工作人員帶領進場。

下附上一次演出的反省。因為自己安排倉卒,沒有拍照。希望當日有留影的朋友能把照片電郵給我。感激。


梁寶山
查詢可往獨立媒體留言,成功留位會有專人通知。

1.02.2007

禪修散記: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當身心都還未及回轉過來,便已進了禪修營。每次臨上飛機都覺得不是時侯,手裡的工作既放不開、記掛着的人和事沒完沒了,這次還遇上了天星的抗爭運動。凌晨三時,跟着利東街街坊的小隊徒步走到灣仔,鬧市深宵無人,「護送」的大隊警員像牛頭馬面,在黑夜中前行。回到工作室,心情難以平伏,收拾了行李,天微亮,離開香港,在機上爛睡。

在高苑科技大學拿着鐘,在正午時間站了一小時。把鐘帶回展場,停頓了的一個小時高懸在牆上。高雄的冬季,天很藍。原本打算再在藝術中心的天井畫樹影,誰料開幕當日太陽躲到雲後。於是開幕過後便溜走了,車子到達六龜山區的法印精舍已是暮色昏沉。而所謂精舍,不過是幾間鐵皮房子。在神志不清之中收拾行李,當然忙中有錯。打開被舖,才發現竟拿錯了雙人被,一個人暖不住整張綿被,禪房夜夜腳仔凍的十一個晚上,向內心深處前行,竟是越來越覺得在家千日好。

今年已是第三次入營禪修,清規戒律倒背如流:早上四時起床、四時半進禪堂、六時半早餐、十一時午餐膳、五時洗浴、九時半燈滅,其餘時間全是坐着用功;還有是不煙不酒不殺生不淫邪不與外界溝通不寫字閱讀加上完全禁語過午不食。守戒(sīla)讓人清心寡欲,是進入禪修狀態的手段,目的是為了修定(samādhi)修慧(paññā)。有如進入圖書館要安靜、內厠所要除褲;切斷與所有人和事的關聯、暫停製造意義的機器(語言),只有如此,各種貪嗔癡才能曝露在你眼前─你自己的眼前,如行李般重新收拾。

十天的課程,頭三天是熱身,不管你是新生還是舊生,在內觀是數天的觀息練習,覺知自己的一呼一吸、留意鼻孔上下內外的任何感受。這是說來容易的高難度動作─既不準數息(1,2,1,2……)、也不準默念任何字詞(呼-吸-吸-呼,或任何咒語)。越是簡單的動作,各種妄想便越容解乘虛而入,於是這頭三天的大部份時間,閉起的眼睛不是在逐格重播天星的殘像(尤以陳景輝和阿迪最搶鏡),便是便陷入昏睡之中不能自拔(差點沒流口水打鼻鼾),每次醒來都想:十天時間悠悠長,懶散無妨。山上風和日麗,我身心康泰,飯是大口的吃、路是大步的走。每天午覺醒來,竟有種不知人間何世的幸福感。

平常四、五十人的禪修課,我總是敬陪末座。這次課程地點交通偏遠,竟換成了八人小班教學,舉頭便是老師,伸腳能及事務長,連抖大氣都逃不過眾人耳目。也許是我打瞌睡太大動作,事務長竟幾次忍不住要暗暗的拉我的衣角。也許是舒心暢快得太過旁若無人,第五天的晚上坐在禪堂聽聲帶播放開示,一只馬蟻在我膝前走過,第一個反應便連忙用紙巾想要掃走牠。課後老師召我留下來,道:「寶山,你是太聰明了,習性反應也太強了,方才馬蟻爬過,你便動了起來。你要觀察的不是馬蟻怎樣走過,而是馬蟻走過,你的心起了什麼的反應。內觀要觀察的不是外在世界,而是內心……」 我之吾以對,當晚倒頭便睡。雖然年前的皮膚痕癢毛病又突然發作,還是如是者吃了五、六天安樂茶飯。

內觀要斷除習性反應─癢了就得搔、痛了就得叫、委曲便得舒展,這是人之常情。但感官知覺無窮無盡,對愉悅的追求與對痛苦的逃避使我們惶惶不可終日,內觀所追求的解脫之道,就是體驗感官與肉身的無常,從而從戒除貪嗔。我得我得承認我的習性是逞強,逞強讓我自我感覺良好。回想起14號當晚在天星的人堆當中推撞,1-2-3又1-2-3的想把圍困着我的朋友的鐵馬拉開,過了許多回合才發現身旁全是手臂粗過我大比肶的男性!而這回老師讓我沾沾自喜(聰明),就是對症下藥。也是因緣巧合,第六天晚上開示完畢,正開始最後一節禪坐,堂後的捲閘突然拍拍作響,起初還以為是吹風,不一會才想到身處台灣而這是地震!我嚇得連忙撿起眼鏡,差點便要從盤坐的姿勢站起來,誰料老師卻只是把音量調大一點而已!環顧四周,所有同學紋風未動;餘震微動,從遠處村子裡傳來的時代曲卡拉ok未曾間斷,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課後我向老師請益,說我可從沒有經驗過地震,是前所未有的恐懼,而老師即着我觀察恐懼。於是一夜輾轉,每次入睡便從惡夢中驚醒,其中一次醒來還遇上餘震,在黑暗中靜聽簾鉤細細的敲打着玻璃,吱吱作響,同室繼續熟睡。在心有餘悸之間,風吹草動。地震有如當頭棒喝,叫我收拾心情。這下才想到自己竟要在第三次參加課程時,才能達到坐着一個小時不動的基本要求,才能不動聲色、心無旁貸地客觀觀察體內的各種感受,尤其痛楚,我真是冥頑不靈。

讀者應該記得上回在英國當了一個月駐場藝術家之後的意氣風發。客居華人藝術中心,職員連上厠下廚都要先來徵詢我的同意。起初我莫名其妙,明明是你們的地方,為什麼要反主為客來問我的准許?逐漸,我在廚厠之間建立起自己的生活秩序,什麼東西放那裡,按的都是自己的習慣喜好,並且以此作為人家尊重藝術家的佐證。J常說在香港搞藝術既然無利可圖,所以搞的都是為了名聲;而我則常說藝術家的自我非常可怕─卻總說漏了自己作為藝術家,那種唯我獨尊的潛能量,與曾蔭權不惶多樣。而在禪修營裡,去除自我就是生活的全部─除了幾件貼身衣物、舖蓋和食物盛器外,這十天裡,你身無分文、享用的每一樣設施、送進口裡的每一啖飯,都不是屬於你。共用的厠浴,你只能遵守符合大多數利益的秩序。說得動聽,兩者都是由人供養(課程是免費的);說得難,則同種是寄人籬下、賒人之食。駐場讓我恃寵生驕,禪修卻得寵辱不驚。出家人之所以托鉢,不純是因為不事生產,而是無論鉢頭裡放的是什麼,不能挑剔,這是以生活來去除自我的修煉。這些年來常糾纏於禪修與藝術的矛盾,如今蹲在厠裡才想得明白。

上年也說過內觀只是一種方法,而不是一種宗教,甚至連信仰也說不上─儘管這方法是來自於佛陀,它要傳播的是法而不是教。「吾所以有大患,以吾有身也」(老子),而內觀不是以苦行作為目的以否定肉身的價值,而是借肉身來讓靈魂了解物質世界以至感觀的無常,是既主觀(只有主體才能感悟)又客觀(對感受的客觀觀察)的方法,從而破除執着,離苦得樂。

這次禪修經驗比較零散,就此與大家分享。祝願大家新年身心康泰!

舊文分享:禪修再感悟 祝新春快樂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94103&group_id=48

11.28.2006

China Power: Under-powered Over-exposure






「紀事」上回預告談英國的中國熱,是的,這題目拖了許久。不好講,好難講,尤其今天晚上看無記的新聞節目說美國流行起學習中文的熱潮─當世界突然轉向,中國人突然成了注目的中心,我身上冒出一陣冷汗。

(一) “China Power Station Part I”-under-powered over-exposure
不要以為只有香港才會有財大氣粗的文化地產項目,早前說過英國在貝里雅時代崛興的創意工業,說穿了其實只是當工業都死光了以後,拿老祖宗的三分釘來充撐大局。Tate Modern成了旗艦店,使整個South Bank起死回生。而這個在泰晤士河南岸的舊發電廠,四支大煙囪的地標式建築,建於1930年代,在地理上雖不是與南岸連成一線,卻同出於Tate Modern、Waterloo Bridge、紅色電話亭的建築師Giles Gilbrt Scott 的手筆(還有利物浦教堂),建築內部混合了Art Deco 細部與紋飾、同時又以鋼鐵結構結成恢宏的新古典風格,標誌着英國工業的煇煌時代。與高尚的Chelsea一河之隔,Battersea的兩組渦輪自1975及1983年正式停產後便一直空置,曾有財團想重新發展成主題公園,但在戴卓爾時代以資本不足告終。1993年由香港僑福建設購入,擬在保留原有建築之餘把整個39英畝區域發展成集商務、酒店、住宅、會議及展覽的綜合發展區,只是整個項目十年來只聞樓梯聲。

中國-香港資本要為地產項目做形像建設,拿中國品牌來立干見影─不止是報章這麼說,就連展覽導遊也是如此。Battersea平常是無人之地,我參觀的周日卻大排長龍,售票處索性標示出排隊進長時間為一小時的告示,我擋着冷風在人群與照相機之下苦侯了45分鐘。按展覽順序參觀,迎面而來的是來自空置廠房一陣寒意,耳伴充斥的是由歐寧策劃的聲音裝置《喚醒巴特西》,包括十多二十條聲帶,還在旁架起了觀景台,讓遊人憑弔廠房頹敝而輝煌的內部。這種偉大得近乎崇高的空間感,任何的立體作品放進去都只會顯得微不足道,只有聲音才能以時間的方式進駐。然而轉入右邊的展廳,隨之而來的即是Battersea發展項目的虛擬影片,當美好的將來只是一個還末兌現的承諾,無法阻止我對整個展覽假大空但好成功的第一印象。

是的,要喚醒一個丟空了二十多年的空間殊不容易,就是從新安裝水電、照明系統與安全措施也夠煩的了,不要期望能穩妥地展出繪畫或精密的裝置作品。佈展因利成便索性在展品前架起鐵馬、用木板做展覽說明,整個展場如像一個蓄勢待發的大工地,整個空間的風格轉換,喚起觀眾的懷舊與好奇,展示出策展人Hans Ulrich Obrist對空間聰明而省事的駕駑能力,卻不見得對藝術作品有起碼的尊重。除了張永和的觀景器(在場內放置了多個木製的穿底梯形盒子讓遊人在指定角度觀景)、馬清遠路線(在地上畫上黃線標示參觀路線),和搶盡風頭的地標式作品─顧德新的十萬個蘋果牆(用十萬個蘋果圍成一堵牆,讓其自然腐爛),是全新的在地作品(site-specific)外,其餘包括曹斐、陳劭雄、賈章柯、楊福東、闞萱、張培力、徐坦、邱黯雄、梁玥、梁偉、汪健偉、徐坦、張培力、劉鼎、陳廖宇、宋濤、楊振忠、陸春生、黃永砅、爻未未的錄象/裝置作品作品都是舊作,除了裝置之外均在黑暗的空間裡以投映機無聲地並列,反覆播放。我好想知道策展人認為在沒有暖氣兼人來人往的走道上,加上移動影像之間的互相搔擾,和無聲字幕,觀眾能在影片前待上多久?尤其像賈章柯《公共空間》一類緩慢的影片放在展覽場合上,都只是象徵式放映。其實入選藝術家不少為七字輩,作品不乏佳作,除了張培力的《Happiness》外,China Power向西方展示的中國當代藝術似乎已完全脫離文革、六四的陰霾和妖魔化語境,展示的是近乎魔幽寫實般(下詳)的城市景觀,對消費主義、媒介景觀(mediascape)(汪建偉、歐寧)、公共空間(楊振忠、賈章柯、徐坦)、文人山水(楊福東、邱黯雄)、理想主義(曹斐),都呈現出置身其中的既愛且恨,既想批判又不能自拔或束手無策的情狀…..與China Power的題目配合起來大好新中國真要吐氣揚眉的味況。只是在偌大的巴特西內,一切變得平平無奇,作品投閒置散─連新聞稿也老實不客氣的強調這是計劃動工前最後一次讓公眾憑弔電力廠的輝煌原貌,要睇趁手!一句講晒,China Power Station Part I是under-powered over-exposure。
(待續)

11.26.2006

模達在曼城:Vital Performance Festival




在 曼城的留駐終於結束,感覺像做了一場夢,快活得不能置信,一切日常與創作所需─錢、空間、時間、自由、觀眾、技術支援─ 差點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些年來常稱呼自己做十份一藝術家,因為時間精力都花到別的事情上去,偶有餘暇,才能偷空想想自己、想想創作。工作室連睡房廚厠 均與藝術中心為鄰,既可以自出自入也可以互相照應,除生活費外還有物料費提供,才一個月的光景,便已做了一次小型presentation,兩個表演+裝 置,重演的作品可以更加完美,剛開始的系列又可以有充份時間發展,所以也難怪我好幾個星期沒有動筆寫「紀事」!

「紀事」上回預告談英國的中國熱,是的,不過趁着記憶猶新,就來個倒序法,先談Vital Festival(http://www.vitalfestival.org/ )。亦因為是身處其中,所以不求批判,只求傳真。

「Vital: International Chinese Live Art Festival」- 的中國名稱「國際行為藝術節─一場有關即場演出的華人藝術盛會」聽來雖然有點累贅,卻是別有用心。從表演到行為、從行為到即場藝術是一連串文化與概念的翻 譯過程。Chinese用英文說來容易,但換成「中國人」卻真是大件事。15個藝術家有拿英國、加拿大、美國、星加坡護照的,怎麼可以說是中國人?就連華 人這文化概念也讓台灣藝術家避之則吉。至於「即場演出」,也是各施各法的翻譯。藝術節其實是繼去年China Live( http://www.liveartuk.org/projects/china_live.htm )之後的又一野心之作。去年China Live邀來了五位中國大陸的行為藝術家,巡迴不同城市的共13個場地,雖然史無前例,還得到華人組織「伯樂基金會」的年獎。但中國行為藝術的社會與文化 背境迴異,每次演出,總有人中途離場,把英國觀眾殺個措手不及。所以今年除了演出之外,還側重講座、放映、討論和對談,每天從早上十一時到下午五時,節目 排得滿滿的,主要均在華人藝術中心進行。由於空間小、天氣冷,從英國各地專程而來渡長周末的觀眾使中心人氣急升,吃飯喝茶聊天交換咭片。我大鄉里出城,收 集回來的名片有從倫敦、紐卡素、伯明翰各處遠道而來的,當中包括策劃人、作者、學者、研究生,總之是卧虎藏龍,這都是我在香港習慣了小家自氣的自說自話所 意想不到的。我的演出安排在第二天的一整天,所以錯過了不少節目,只能跟大家分享我耳聞目睹的幾個作品。
何成瑤


跟 成瑤是舊相識,一向佩服她的決斷,喜歡她的既近且遠。除了以家庭歷史與大歷史交接作為題材之外,2001年的《開放長城》之後,作品一直關注女性如何掌 握自己身體,卻又不以女性主義為桎梏(她說她一向不管這些!)。這次她說要拍賣自己的頭髮,表演前的每個午飯時間都待在茶室讓人看「貨辦」。原以為拍賣是 人人參與鬧着玩,誰知臨近拍賣的時段大會以揚聲器廣播,着賣家登記。進場後只見成瑤坐在桌子一端的地上,一股腦兒枕着桌邊,長了十年的一把秀髮結成了一條 長辮,桌上還放上了「貨品」的証書,說明了「貨品」的規格和來源。成瑤找來了華人藝術中心的CEO Sarah Champion來當拍賣師,拍賣正式開始前,她以字正腔圓的英語說着成瑤的「身細」─ 性別:女 國籍:中華人民共和國 種族:漢 戶籍:成都 婚姻狀況:離婚 ……她卻頭也不回的如像一件貨物。等到Sarah把資料讀完了,真正的買賣才開始,沒有鎚子,卻以桌上的洋燭為憑。原以為底價會是人人有份的一英磅,誰料 有投標者一開口叫價便是一百磅。來參加藝術節的觀眾雖然都能付擔得起50磅的入場費,卻不是人人都可以一擲千金來買一條藝術家的頭髮。Sarah落重咀 頭,也只是那幾位人兄人姐的份兒。當價錢叫到一百五十,我心裡盤算着我的二百五十元藝術家費,又想起近日中國當代藝術在市場上炒得火熱,一百五十磅實在何 足掛齒,便膽粗粗加入競投?可是叫了兩次價,還是給後來居上。轉眼望見朋友仔F也在後面乾着急,才想到不如聯手抗敵─頭髮點樣分?投了回來再算。我們叫價 二百五十磅,誰知這位勁敵志在必得,竟出價三百─稍一猶疑,洋燭便熄滅了─而這位勁敵,便是在英國當紅的華人藝術家組合Mad for Real的蔡元。

成 瑤的辮子雖然名花有主,但好戲還在後頭。原來辮子不是以開始結髮的位置計算,手起刀落自行了斷,而是從頭皮計起!於是全場摒息靜氣的看着蔡元拿着較剪盡 地貼着成瑤的頭皮來剪,旁邊還有攝錄機近鏡現場直播,剎-剎的聲音,成瑤像肉椎占板上。搞了差不多十分鐘,蔡元也許也覺得太費勁,索性留着頸邊的一段沒有 剪。成瑤前短後長的新髮型,煞是好看!成瑤常說做行為易學難精,但看她的作品越做越簡單精準─只是拍賣那麼簡單,而她甚至只是坐着不動(後來觀眾問她在想 些什麼,她說在在習習瑜珈呼吸法!),卻讓藝術市場如何決定藝術品/家的命運、我們對別人(女性)身體的佔有慾共同上演一齣好戲。


楊墨的camera shy

與成瑤和Live Art Development Agency (http://www.thisisliveart.co.uk/index.html ) 的Lois Keidan談,二人都驚歎行為/現場藝術竟在三兩年之間便已開倒荼薇,尤其年青一輩在剛結束的大道現場藝術節中年青一輩的表現,既未能在藝術語言上有所 創新,更是反其道而行─表演為了紀錄。在討論會上,「performing for the camera 」變成專有名詞,成為作品說明中的一項述語,我也是頭一回聽見有這種說法。經過媒體再現的行為/表演/現場,雖然能夠博得不在現在的觀眾的廣泛迴響,但行 為/表演/現場─從反物質化開始,到今日的複製品(照片、錄象)濫觴,到底是從高度純藝術的絕谷中反回到重視溝通與流傳的人間─抑或一切只是抵不住中國當 代藝術市場的誘惑?


我個人總是偏愛以靜制動,化繁為簡、聰明又真誠作品,來自美國明尼蘇達州的楊墨(Marcus Young),選擇走到街上,以一個小時不到百米的極慢速度,打着傘、穿着長衫連續四天、於相同時段在曼城繁忙的商業區上按着同樣的路線慢行,向遇見的每 一個人微笑。是的,就是能用五十字來描述完成的簡單作品,有聲勝無聲的勝過千言萬語。楊墨不愛鏡頭,更想以最低調的方式來接近尋常陌姓,甚至不以藝術為名 ─只是這種慢行的方式對於一個繁忙的西方城市來說實在是大動作,BBC的記者老實不客氣的從他正面跟縱、Manchester Evening Post翌日更以頭版報導,鏡頭所到之處。讓普通人難以親近,原來用來遮風擋雨的傘子,在鏡頭前面竟更派用場。楊墨的想法是,這是一個可以做一生一世的作 品,在不同的城市、或許,在十年、二十年之後,還是會在路上踫到同樣的陌生人,然後對方記起在某年某日,大家曾經微笑。楊墨是劇場出身,唸的是導演,現下 的工作是St. Paul的公共藝術駐場藝術家,參與城市的公共藝術規劃,對藝術如走進公共空間、作品如何與真實的個人作即時交流很感興趣(不是擺件笨重的金屬雕塑便 算!),對時間的把握和演出的細節都一絲不拘(最記得他每晚總是讓着要早點回住處燙長衫)。而我只嫌那長衫所負載的訊息「太過中國」,而楊墨解析這是為了 更好地遮掩在龜步前行的雙腿。
(在The New York Foundation for the Arts (NYFA) 上有關楊墨的訪問http://www.nyfa.org/level3.asp?id=405&fid=6&sid=17 / http://www.publicartstpaul.org/newsletter_fall05.pdf )

龍植池


雖 然藝術節的主辦者沒有以「中國性」作為衝量和邀請藝術家的標準,但中國啊! 中國元素,還是怎樣也逃不了。認識龍植池許久,看他的現場演出還是第一次。《Light by Light》也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作品,只是把一只絳州大鼓用紅綵帶掛到頸上,在即興音樂伴奏下自轉。演出在曼城另一個文化場地Ubris(另詳)舉行,在 大堂裡用板牆間隔成演區,觀眾在二樓的欄杆和梯級居高臨下,手上都拿着寫了願望的乒乓球,待音樂一旦止息便可以投向Edwin的鼓上,作為許願的互動演 出。乒乓球零落地投到鼓上,或更多的是投到地上去,接着便是觀眾區上的歡呼或感歎。然而也許是舞台味太濃,觀眾都在看演出多於參與互動,或耳語怎麼他能不 停自轉而不頭暈。而我笑說Edwin你這太像廟裡的烏龜,而他的想法正是如此。

Patty Chang 何雲昌
因 為要演出,分身乏術而錯過了許些表演,有些我心儀已久的藝術家,包括Patty Chang, Wen Lee與何雲昌帶來的都是講座。Patty Chang 現下想擺脫舊作為觀眾帶來的期望,已很少做像《Fountain》(1999)那一些手起刀落的video performance,新作《Shangri-la》是夾雜虛構與紀實的錄象,紀錄了旅遊消費與流行影像製作的真實過程。何雲昌剛好在利物蒲雙年展的外 圍展裡擺個展,並開展他在英國抱着石頭、以逆時針方向環島一周的百多天旅程。展覽包括何雲昌從事行為藝術十一年來的攝影紀錄,加大碼的照片按時序整齊地排 列在貨倉改建成的空間裡,穿州過省的大山大水,非常亮麗,與那風塵撲撲地趕來講座的何雲昌判若兩人。何雲昌的經典作品包括把手封在水泥裡二十四小時(《抱 柱之信》出《莊子》「盜跖篇」2003年)、在河上倒吊自己抽刀斷水(《與水對話》1999年)等,英國傳媒對這種攞苦黎辛的endurance art非常感興趣。對於可以賣的行為作品,我向有保留。但那天見何雲昌滿腳污泥身披風衣,問他幹嗎要做這些作品?他只道每次完事都重新覺得生命着實美好。 作品完成了便置身事外,賣錢不賣錢與作品的好壞、真誠或虛偽,原來可以各不相干。
(何雲昌的「touring round great britain with a rock」http://amino.org.uk/current.html )


一 連四天的藝術節由Lois Keidan主持的討論會作結,話題離不開各地華人(行為/現場)藝術家在國際藝壇的定位和處境。中國當代藝術在英國炒得火熱,作為慈善組織的華人藝術中 心,到底是在推波助瀾還是坐享其成?作為拿英國公共資源推動華人藝術作為使命的華人藝術中心行政總監,策劃這次活動的Sarah Champian,早在十年前已碰過釘子。其時九七前後,中國熱蓆捲這個老殖民地宗主國,就連時裝表演也會前所未有地換成由中國女孩上陣,但問題是怎樣令 對其他文化的興趣變成持之以恆?1999年華人藝術中心乘着這股熱潮為英國華裔藝術家組織參加上海藝術博覽會,卻被接待單位誤認為華僑認祖歸宗。加上中國 當代藝術大熱只熱在大陸藝術家頭上,所以自此中心便修訂策略,以協助海外華人藝術家發展國際網絡為主要任務。有趣的是華人藝術中心成立二十年,起初中國當 代藝術跟本還未在國際藝壇上佔一席位!對當下的中國熱,Sarah想要公眾能夠分辦經濟因素與藝術水平可以是兩回事,而中心想要建立的形像是展示優秀的藝 術作品而不是中國特色。

因為早年在交流計劃上的挫折,所以一直對所謂文化交流態度保留─尤其九七前後,我幾乎可以預料作品只見紅、多談身 份政治,便能得到策展人或藝術雜誌垂青。 而同樣的共謀/供求關係亦成為中國當代藝術在國際舞台上的幌子。身份族裔雖為開展深度閱讀的必需,但作為一種具建設性的策劃策略,我總認為標籤只能是個方 便的出發點,指向的應是開放和未知的終點。就以今次的作品和藝術家為例,還有許多有待發掘的閱讀可能,例如關於公共空間(尤其曼城不成比例的大商場 Arndale)、傳統典故的重新詮釋(《抱柱之信》、孫悟空、身體髮膚授諸父母……)、消費主義、治療、身體與性別等等…..藝術節的日日夜夜,除了面 向公眾,我最珍惜的就是藝術家之間的坦誠交流,藝術與非藝術無所不談。而成瑤一句覺得香港的行為藝術語言非常豐富,真的使我對以北京為中心的中國當代藝術 局面感到釋懷。

China Show- China Power兩個展覽,有待下回分解。自家作品,則有待其他作者評介。特別鳴謝我的朋友Fred, Laura, Fliss的貼身照護,更感謝那二十二位勇於參與《我好癢》的觀眾。當然還有贊助機票的民政事務局文化交流基金。

11.13.2006

「英京忘形」


《模達紀事》之「英京忘形」

是 樂極忘形所以自從上次寫完哲人舞者之後便一去無回頭。是的,這回是攞正牌的「藝術家」,物以累贅,遇到的各式人等跟從前的校園生活很不一樣。倫敦有國際 城市的寬容,飯局上五湖四海,東拉西扯的談天說地,反正大家的英語都不寧光,說錯了話也沒有人見笑。十足TB look的我路過曼城gay village還是會被人隔岸喝罵black dyke,集性別與種族歧視於一身─然而這在倫敦卻不曾發生。恕我真的大鄉里出城,這裡的朋友力邀之下才第一次落club,所以今回寫的是吃喝玩樂而不是 文化紀事。


到過倫敦的朋友都抱怨這裡物價高昂,不是人住的地方。這回寄居在F在南倫敦Oval的家,樓下便是Chinese Take Away店子兼房東,十足local,包括會漏水的煤氣爐和漏氣的氣墊床。沒有大型超市,off license士多梗有一間係左近,wet market蔬菜水果5磅便夠吃足一個星期。周末地頭蟲朋友A安排好節目─先在社區經營的咖啡店吃飯,後到老牌queer店子跳舞。這所 Bonnington Café(http://www.bonningtoncafe.co.uk/ )是由附近社區居民經營,與其說是café不如說是大客廳,碗碟都是東拼西湊隻隻不一樣,今晚食乜餸全視乎誰家有閒操刀,偶爾是意大利菜,有時是泰國咖 哩,逢周四是素食。客廳不大,只能容下四五張桌子。三道菜式包括頭盤主菜與甜品,酒水自携,可另點鮮薄荷茶、土耳奇咖啡。我們一行六人,人是剛唸完 Social Psychology的待業青年、有人老遠從巴西來到英京搞獨立短片能操五種語言、有人是初出芧廬的藝術行政唸書的咭數有排都未還完……我最高興是沒有人 對我問長問短,問你來倫敦幹嗎?香港有什麼轉變一類客套,反正來了就是來了,理所當然。我向來肆吃甜品,大姐做的紅酒煮梨子,下了玉桂和花椒,香味有點像 德國Gluhwein,看起來顏色像紅瑪瑙,我連所有甜汁都喝光還不夠,大姐竟慷慨的把材料煮法都告訴我們,我承諾會回敬中式炒蓮藕菜單。埋單連小費是每 人十一磅,這種價錢很難在導遊書上看到,而這種經濟,也人情味十足。


飽吃一頓,有力跳舞。從Bonnington 走路到Vauxhall,原來老店就在車站附近,門外排了長龍,清一色男性。我起初有點不好意思,友人着我不要擔心,Duckie (http://duckie.co.uk/ )不是exclusive的那種店子。進店是五磅的價錢,果然是各式人等,氣氛十足平民化,中年男人都頂着大肚腩,不用裝模作樣。待了不多久,便有Joey Hateley的表演。年前游靜為女兒戲請來了「開褲檔劇團」(http://www.splitbritches.com/ )來港,我聽來聽去總不明所以然有什麼的法寶。現在才明白這種高度諷刺又要時刻爪緊觀眾情緒的表演,實在是高難度動作,也不適合在劇院正衿危坐的看。只有 夾着酒精煙草,靠在台邊在擠擁的人群中讓笑話都落到自家的頭上來才好(那晚的飲歌在大唱「咩個係queer請起來!」而成間club都不設座位)。A見我 有如大開眼界,在喧鬧之中把咀巴湊過來告訴我這些cabinet play是由art council支持的─這換在香港實在難以置信,商業娛樂與非謀利的藝術在藝展局的制度與群眾壓力下向來水火不容,但就是這種越界的創作才能使文化更多元 化地組合,刷出火花─試想一日「前進進」能在牛棚大搖大搖牌兼營酒吧加社區中心,阿詹拿藝展局贊助到朗豪坊賣笑?我心裡數算每人五磅的入場費,刻下舞池若 有三百人─即是1500磅,除了燈油火爉,七除八扣能夠讓表演者餬口的其實不多。

啊!對不起,明明是落場跳舞目及仔目及女卻又扯回到嚴肅 的話題。是的,年前在以club scene熱鬧為名的Leeds總覺自己格格不入─校園附近周六滿是低胸露背的大學女生,人人都穿黑色的吊帶小背心像露出一團肥腰,遠看真像制服!大寒冬 也是寧冒着冷風從一間夜店走到另一間最後就走到off license,校內廣為張貼的「事後」服務(即事後丸)海佈。這種只有一種形態的異性戀社交生活,很令人窒息。在曼城的藝術中心,我這個英文名字 Anthony 加TB look的東方女孩也着實鬧了不少笑話。要不是有香港朋友露我底牌,幾乎無人能夠想像我是正式簽紙結婚的。不要以為這種錯摸很好玩,A說帶我到 Duckie之後其實膽戰心驚─好像是把朋友騙了似的,幸好只是我自己想過了頭。而Duckie也是非常開放,燕瘦嬛肥,都非常自在。午夜過後,摟在一起 搔頸濕吻的既有男男-女女,也有男女和我怎樣看也不能肯定是男是女……尤其那些胖啫啫而頭都兀了的情侶,實在份外甜密。當DJ 播到happy together人人舉手歡呼,我竟覺得是世界大同─與刻下正在高度戒備恐怖擊的英京,煥然是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