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2008

遊觀台灣小記


期待了一整年的台灣之行,這就結束了。趕趕忙忙的二十天,頭四天是帶着老媽、中間八天內觀禪修、出關即到文化研究年會,然後又拖着西哥從北到南的走。這樣的行程是一字既字曰「貪」,行色怱怱又長途拔涉,比待在家裡還要累。

我在禪修的路上一直是龜步而行,這次入營,頭三天觀息,就算是大白天,一坐下來便昏睡去,好像是把一整年沒有睡的覺一次過奉還,然晚上卻是連續三晚未能入睡。到了第五天正式進入內觀,才認真起來。同修們第一次進營便能做到坐着一個小時不變換姿勢,我是這第四次禪修才能比較穩定地做到。這點做到了,才又發現未能做到的還有更多,因為痛苦與煩惱真的不在肉體。或許有人會以為禪修是很個人的事,但禪修的目的其實正是為了去除自我(說到底跟本就是沒有「我」這回事)。之前幾次禪修回來,都有一種做事能變得很專注的幻覺(當然也是過不多久就會故態復萌!)。然而這種脆弱的專注卻往往是建基於另一種非常自私的基礎之上─喟,你別在我身旁吵着、喟,老友,你別礙住地球轉、喟,你怎麼不依我的方法去做......臨別向老師(又是那位總讓我想起石生的黃三平老師)請益,老師卻拿我開玩笑─你下次還是報更長的課程吧,因為你有一半時間都是睡着了。如果你想改善你容易被聲音分散精神的話,這倒容易,只要請事務處安排你跟會打鼾的同學同房就好了!

第八天便出關,有半途而廢的感覺,而從禁語一下子回到人間作學術討論就更難以適應。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文化研究年會的規模比我想像中要小,花了時間心血摸着石頭過河的長洲研究,沒有太多的回應。聽了幾個子題,除了些「自己友」的環節外,只有草山、文萌樓 (前公娼館)等個案較有可比性。總觀來說討論氣氛不太熱烈,論文質素參差。

這次遊台,到過的地方不少(台南:赤埳樓一帶、安平古堡;台北:三陝鶯歌、金山;花蓮:慈濟大學、太魯閣),無暇一一寫說。搜集回來的旅遊資料,歡迎大家借用分享。每年年終禪修兼遊台,其實多半是一種歲晚收爐的儀式,這次帶着老媽上路,更了一嘗了心願。啟程前把一整年沒有清理埋單的工作做好,然後對自己立下承諾新的一年少接一點工作,使命感要與能力成正比,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好。

但昨天打開電郵,累積了三個星期的資訊又排山倒海而來。尤其是香港藝壇不由分說的便踏入了西九年代,更覺得自己不進則退。2008年也許是時侯捲土從來,手上的幾個出版項目,真要快馬加鞭。

12.15.2007

想念一個人

想念一個人,無法制止。像在心裡開了一個洞。

12.02.2007

英倫速記

2007年11月



重遊英倫,怱怱而行,無法回味神仙生活。七天的旅程,只是調節時差也花去了兩天的光景。華人藝術中心的CEO笑我是年紀大了,即是早該成為established artist,能要求坐商務客位。回過氣來,便要返回香港。臨行前一片金黃的秋天已轉隆冬。旅程的悃惓猶如宿醉未醒。拒絕打開電視新聞,迴避電台的選舉消息,連自家的獨立媒體也沒有上。躲在家裡的藍天,偷得浮生。












兩天的vital現場藝術節,大半的時間用來做自己的作品,錯過了大部份藝術家的表演。可喜的是發現同樣以反奇觀化為已任的藝術家大不乏人。何成瑤這次不再以自己的身體為場域,轉戰街頭。她按預先定好的路線在曼城最繁忙的街道上走,讓一大班觀眾尾隨着她。她時而停下四處觀看,時而無故疾走。她面上目無表情,與城市的多姿多彩形成強烈對比,把熟識的景觀陌生化。而一大群尾隨的觀眾,默默無語卻同步行事,反倒成了路人眼底下的新事物。最尷尬的一段,是走進了馬莎百貨的化妝品部,一行人倒塞住陳列櫃之間狹窄的走道,化妝小姐都朝我們轉過頭來。城市其實是充滿了各種張力的空間,只要有人稍不循規蹈舉,日常看不見的成規便給曝露出來。華藝中心的Sarah有意呈現創作發展,成瑤,楊墨,侯雅冬和我都是舊面孔。楊墨去年在市內的緩步行,引來傳媒追訪,還上了當地報紙頭版,與他想要與陌生的路人近距離接觸背道而馳。來曼城之前,他剛在美國做了一個作品,是在地上畫了一條兩里長的線。從音樂走到劇場,從劇場再到概念藝術,他近期想要做的是超越物質存在而與人直接在時間裡觸碰。這次他拒絕事先張揚作品,節目單上沒有說明,就連策展人也承諾了不會過問,你能遇上他的作品便遇上,一切隨遇而安。我有幸參與幫忙,在藝術節與研討會期間的四天,俏俏的走近個別的觀眾和參與者耳語他預先寫好了的幾句話。不能算是詩,卻結構完整,更像劇場的台詞。對準當下的耳語,藝術與庸碌的生活共同返回生命的實時,陌生人耳語交流,一切無甚「看頭」;斷句能否成篇,端看表演者(講者)與聽者的因緣。



















藝術之旅,無暇細記,反而是北英倫的變化,更叫人刮目相看。曼城華人藝術中心位處城北一隅(Northern Quarter),去年在這裡住了一個月,整條街只有隔壁一間夜店,除了周末會傳來低音喇吧的震動外,平日晚上水靜鵝飛。誰料這次碰上留駐藝術家Alma,見她精神彷彿,原來是這一年之間,中心正對面新開了兩間夜店,生意興隆,噪音滋擾無法成眠。用來招呼客人的床鋪,成了隔音綿塞在窗前。我不知道曼城的士紳化,能不能也算到藝術家的頭上來。然而這次住在火車站對面新開張的酒店,從房間的落地玻璃外望,一邊是蒸蒸日上的地盤,隔牆的一邊是玻璃幕牆的辦工大樓,差點連人家電腦螢光幕上的東西也看得見;下邊與火車站相連的平台,每日只有兩種人經過﹣不是在寒風中夾着黑色大衣怱忙走入大樓的上班族,就是夜裡穿着螢光衣的保安員。隔着雙層玻璃,隔絕了城市喧囂,打開房間備有的i-mac駁上自家的mp3或者i-pod,上網收發電郵......,就是國際行政人員的生活?還是,拿着行李包跑江湖的藝術家的生活?研討會轉到利物蒲的John Moore University進行,之前兩次到這城市,到處都是頹垣敗瓦,連百廢待興也說不上。這次坐大巴入城,路過一堆Victorian House,竟是整條街的房子都用鐵皮封死了門窗,等待重建。市中心百貨區除了購物的路人外,最多的就是建築工人,夾雜在老子號中間的是一個個地盤,蓋的都是玻璃與鋼鐵合成的商場。利城銳意要打做成歐洲的文化名城,Mersey Side河岸用舊船塢改建成Tate和海事博物館不特止,現在還要加建地標式建築的新博物館,到處沙塵滾滾,遊客都掩鼻而過。不過不得不讚的是Blue Coat Art Centre的改建工程,庭內兩棵大樹完整無缺,樹上的鳥巢紋風不動,陽光和煦,還傳來聲聲鳥鳴。要是換在香港,不但巢無完卵,樹枝也一定給修得七零八落。














每次到倫敦,都有﹣啊!我又回來了的感覺。其實也沒有在裡真正的生活過,多次短留的日子加起來也不知足不足半年之久。只是這個城市,無論由報刊雜誌,地鐵巴士,到書店,劇場與博物館,總是十分的「對路」(物價除外力)。甫下車便買了本timeout,不但有London lesbian history的專題書評,還有旅遊,文化及體育部首長James Purnell 的專訪。 英國近十年來致力吹谷自己的文化品牌,卻是有名有實。 怱怱看了兩個展覽,分別是Turner Prize 與Louise Bourgeois 的回顧展。前者有如讀了一次英國當代藝術史;後者則不得不佩服她年青時對性、身體與心理的大膽描寫。像大理石雕成的乳房、latext和石膏混和成斑駁的女體/陽具﹕劇場式的重型裝置,無不透露着一種迹近暴力的猖狂﹣一種和現時年近百歲仍生命力旺盛,恨只能眼看手勿動。Artist fees袋袋平安,丈着身有餘錢,便到印度館子masala zone的casual dinning(http://www.realindianfood.com )豪了一餐,與t每人二十磅落樓,回味無窮。而香港政府引為模範的市集,則越開越大。像Spitalfield Market,搬到商下的天幕(!)下經營,使周日的商業區人頭湧湧。 唯一總不對路的是f,每次到倫敦總寄居他家,一樣的麻甩仔格局,三十有找,遊戲人間(當然仍無女友)!


短遊英倫,就此速記。 沒有初出道的興𡚒與新鮮,多了的是持重與老練。就是與李文十二年之後重遇,感覺也只是淡淡然的,畢竟是相忘於江湖。(當年二十二歲,就像是眼前那些活脫脫的新進藝術家一樣。而我記得你對我說:「二十二歲不小了,幹嗎還不獨立!」)。 酒酣耳熱的對話(更何況我不喝酒),比藝術更像表演,過日即忘。反而是藝術與人生上的感通,卻更叫人相知相惜。臨別贈言,你叫我別再那麼restless〔無時停〕。是的。一切都怱怱而過,卻總還是想捉住更多。在下一次遇上之前,默祝生活在他方的,心境平安。

註:電腦壞機入廠,暫用別的打不習慣,錯字見諒。



 

10.27.2007

讀書筆記:為女皇 舞蜈公?








忙。這陣子連模達紀事寫少了。近期正為一個研究題目找資料,上周在圖書館裡渡過了幾個難得清靜的下午。姑且把一些有趣發現跟大家分享:

18.09.07

這兩天的時間運用得不好,很惱。

昨天在浸會沒時間詳細閱讀資料,只有一處發現:

《新界各區慶祝英女皇加冕紀念册》(1953)(Queen Elizabeth II coronation celebrations, New Territories H.K.) 香港:時代新聞社,1954。

當中有各區牌樓,可惜是黑白,未能看清楚色彩運用。有趣的是長洲一章,竟然會舞蜈弓來慶祝女皇加冕。圖中的孩子都是赤腳的,跟今天看到19 75年女皇訪港照片中的都市化景像很不一樣。50年代的新界看起來仍像是「原始」的殖民地,70年代的香港則已經是大都會。然而看到那些萬人空巷爭看女皇的場面─女皇到街方看販子賣菜、與年青人握手、家訪屋邨居民、還有港九各界出錢出力搭建、美輪美奐的牌樓……竟 是如此似曾相識。想起昨晚在電話裡跟媽談起她書畫展覽的開幕場面。一班聖工會的老人在文化中心開書畫展,原來是慶祝特區十周年的活動,還請來了鄧海超館長 開幕。我嚷道:「媽!這些慶回歸活動不要參加了!」她的回應是:「我們只是畫下畫啫,都無搞政治。」然後我在電話裡花了十分鐘(幾近用教訓的口氣)解 析左派以「政治化」攻擊民主化運動,同時由將政治活動非政治化。她最後回應道,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沒有再參加書愛會的活動,怕與工聯會沾上邊。看着舊照片 裡爭看英女皇的人們,不就是生活在大家周遭的人、不就是我們─香港人嗎?這些場面,如果改頭換面換上是胡錦濤或是溫家寶,其效果也是一樣的。(女皇到屋邨探訪居民,枱上橫寫的書法字是「四海一家」,女皇在橫幅下角用鋼筆簽名)。對統治者不明所以的愛戴,是順民的天性?

Government Information Services, The Queen in Hong Kong. Hong Kong : Govt. Printer, 1975. (翻開書中工作人員名單,馮漢紀是其中一名攝影師)

10.03.2007

治史的私心─「歷史-城-香港藝術史書寫圓桌座談會」的一點補遺

治史的私心─「歷史-城-香港藝術史書寫圓桌座談會」的一點補遺

梁寶山

先說一個故事:

七月,接到出版社的一個電話,問我有沒有 興趣替一位前輩畫家編本口述史小書。萬事俱備,只欠一個編輯加以整理。有機會編輯前輩的史料,當然與有榮然。自從天星事件發生以來,雖是疏於做最前線工 作,但碼頭上一日有人,心裡總是一日難安。而在這段日子,最能安慰忐忑心靈的,不是別的,而是回到案前,細讀這份口述史稿。細味着前輩從戰前開始的經歷, 讓我看見了我‧城的來歷。前輩熱衷於自我的尋求,並不怎麼參與所謂火紅年代的社會運動,夜裡,我冷不妨會讀到這樣的一句:

「在大會堂落成前的一個藝術節,場地選了在天星碼頭的東翼。」

已然錯失的歷史,霎時在螢光幕前靈光乍現,註定失敗的運動,卻彷彿一切都是值得的。座談會上黎肖嫻形容這是breathing life into history[為歷史注入生命]。但我想說的是,這偶遇,其實是歷史為我們的當下注入生命,或難gag講句:「……忠告並不是問題的答案,而是對一個剛開展的故事作出如何發展下去的建議……忠告和具體生活的線條編織在一起就成了智慧」(counsel is less an answer to a question than a proposal concerning the continuation of a story which is just unfolding […] Counsel woven into the fabric of real life is wisdom.)(本雅明:《說故事的人》)不明來歷,無以謂之「我城」。而現下橫躺在我們-藝術家面前的,就只有一片新填地「西九」,四十公頃的滄海桑田,史無前例。難怪這陣子友儕間竟然會交相聽起杜煥的南音來,以回想那是一個茶樓仍有雀籠與南音的油麻地,文化的集散地。

座談會的前半部,有人提出宏觀與微觀、語境、歷史的時/空觀念、語言的不確定性、世界藝術史中的概念翻譯、甚至藝術教育中的藝術史等問題,礙於時間關係,均未能深入交流。其實我好想插咀問,在動筆以前,是不是要先問問自己為何要寫歷史?而香港-藝術-史又與我/們何干?在「歷史-城」讀書組的第一次聚會上,我搭咀說:「I am not a historian. 」(當日討論以英語進行)換來黎美蓮教授「碌大雙眼」在臉上掛了個問號。說這話一來是想為自己的疏於職守開脫(自己明明唸的是藝術史),二來是不敢班門弄斧。這次為了準備講座,盤點一下年來與藝術史能攀點關係的文章,竟發現濫芋充數的12篇/冊當中,都顯見了治史的「私心」:

為將來而寫的歷史:

《伙炭:工作室開放計劃2004》

《Q[蹺]K[蹊]─陳育強標本集成》(編著) (2003)

《楊秀卓紅色二十年》(編著)(2002)

《從過渡跨越千禧─七人視藝評論自選集》(與黎健強合編)(2001)

《Para/Site 1996-2000》(編)(2001)

關於歷史:

「回歸十年─未能激進的香港藝術」(2007)

「談《從現實到夢幻》,兼評《香港美術史》」(2006)

「作為中國現代藝術的香港藝術──與高名潞先生商榷」(2001)

「中國文化的幽靈──論《當代香港藝術2000》」(Para/Site之友口述 梁寶山筆錄 陳啟賢增訂)(2000)

歷史回顧:

「香港藝術的四種話語(講義大綱)」(2007)

「『行為藝術』的歧義─處身其中的幾點觀測」(2006)

「期待跨越女身的女性主義」(2004)

這是一張非常失禮的清單,當中可以算得上是為香港藝術提出某一種歷史詮釋的,只有零散的四篇「歷史回顧」。而更多的是「關於歷史」的書寫(或勉強可謂探討historicity), 主要是與其他作者相榷,或只能算是沒有下苦功的風涼話書評。反而下了苦功,又難以定義為歷史著作的,我把這些都歸類為「為將來而寫的歷史」,因為當中雖然 也有詮釋個別現像或評論某種創作方式和作品的,但題材晚近,寫來是刻意地為當下狀況立此存照,為未來寫史的人留下一點線索。

寫歷史不是要秉筆直書(disinterested)的麼?為什麼說是出於私心?記得上Griselda Pollock的課,她對搞創作的同學要求是「theoretically-informed」,即是就是做創作的,也不能對理論無知。我覺得這話也可以改頭換面成不能對歷史無知,說得老套一點,就是前人行過的錯路就不要再行。所以我想知道楊秀卓為什麼要在80年代的香港做那些「禽獸不如」的行為藝術,對我們已經過渡的香港有什麼可以借鑑的地方。所以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在陳育強老師面前總是很少拿得到高份,是什麼的師承與文化氛圍會培育出他(那一代人)的美學準則。而因為中國對香港的政治制肘,和殖民政治的陰魂不散,我(們)才會對把香港史納入中國現代美術史而反應過敏、吹毛求庇。我不知道這能否解答黎明海教授香港藝術史時,學生缺乏治史興趣的問題。但對於我,創作還是書寫,從來都不是在一片歷史真空裡能夠進行的。而我很記得有一次科大衛教授為中學老師演講,他說與期編寫一部香港史讓大家來讀,不如促發大家對香港史的興趣,然後一起來寫香港史?(大意)

我曾經苛責宏大敍事的歷史書寫,聽罷座談,越發覺得問題核心好像並不在宏觀抑微觀,甚至不單單要做到「越多作者越好」的理想狀態,而是不同的歷史書寫之間有沒有對話的意願。我同意官綺雲教授的說法,當我們讓空間 (地域)蓋過時間觀來定義香港藝術史,便總會出現以差異為主的格局(但這似乎只困擾香港「藝術」史而沒有困擾香港史)。可是我更關心的是無論是宏觀也好、微觀也好、以地域抑或時間框寫香港藝術也好,如果歷史書寫只是各不相干的囈語、而缺乏對話誠意和發話對像(正如陳育強教授問:「香港藝術史對普羅大眾能有什麼貢獻?」),香港藝術史便只能永遠停留零散而「有好過無」的草創階段。所以我會欣賞簡括而老實的《香港都市雕塑導引》,因為是雕塑家作者(戴尚誠)的自身關注的伸延,亦考慮到簡便導覽的閱讀需要,如果能把原本可能只關心自家創作雕塑的朋友也與媒體(雕塑)和地方(香港)的歷史連結起來,是很好的起步。而我之至今仍不能對朱琦的《香港美術史》釋懷,是作者既對其研究對像欠缺道義上的關心,更把研究者應有的責任諉過於人,缺乏溝通誠意。

這又回到我先前的提問,到底,我們為什麼 要寫香港史,和語言的不確定性?近日有關香港身份的議題再度浮上水面,有人認為「本土」是一種本質主義的說法,對論述以至運動都有致命傷,應以揚棄。然而 當某一種身份、文化被壓抑、消音的當下,一種簡括簡明,手到拿來的武器,是否更為急切和適當?[1]正如「集體回憶」後來雖然被何志平挪用在保育議題上虛愰了一招,但卻從此留下了一條長長的尾巴,為保育運動在建制內打開缺口。前陣子有關香港藝術「私密性」的討論,亦是很好的示範[2]。不斷的補充、增補、再定義,是一種磨人的過程,卻正好用來段練我們的能耐與意志,並從無盡的商榷中讓主體日益滋長[3]。換在這次座談會的議題上,我會形容香港-藝術-史是一種且戰且走的書寫,是與客觀事物的主觀連繫(subjective connection to object/ivity)。

這是一場早就應該開展的對話,得感謝劉建華玉成其事。由於座談那天我狀態失準,所以這是我對這個計劃比較完整的回應。

註:「歷史-城-香港藝術史書寫圓桌座談會」由亞洲藝術文獻庫及mMK主辦,於9月29日在香港藝術館舉行。事前由劉建華組織了約四次讀書組,共同探討藝術史書寫的種種。



[1] 張炳良﹕「定義香港 建立身分」,《明報》,2007年9月 19日 。梁啟智:「定義香港的危險」,《明報》,2007年9月 23日。梁文道:「本土一定是保守的嗎?」,《明報》2007年9月27日。梁啟智:「尋找『第三條路』」,《明報》 2007年9月29日。(見《獨立媒體》轉載: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259323)

[2] 何翠芬:「十年回歸前後話:從香港視藝創作歷史說起」,《廿一世紀》,2007年8月號。

[3] 所以讀過了何慶基對九七前「香港文化系列」展覽的懺悔式總結,在整場天星與皇后碼頭保育運動中,都沒有忘記每星期天在這一帶聚集的菲庸,這是在定義本土的過程中因為沒有望記歷史而有的進部。見Oscar Ho, “Hong Kong: A curatorial journey for an identity”, Art Journal, Winter 1998, pp. 39-42.

歷史大兜亂 皇帝賀國慶


































別對設計師要求太多!

也別對我們的商場藝術要求太多!

都 說是沒有去殖的回歸。用九龍皇帝來賀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不是對共產主義祖國的大不敬,就是趕國慶發死人財。對不學無術的設計師我無話可說,但找來一群 天真爛漫的小學生用寫些歪歪斜斜的書法來為國慶背書,真是罪無可恕。街頭藝術變成佈景板上的指定動作─你試下唔畫係塊版度畫係隔籬老麥的玻璃窗上吖!最諷 刺的是無論是祖國又好、財叔又好,其實最終都只是商場廣告。

(展覽詳情,見奧海城)

9.23.2007

Start from zero




(Leungpo : My life as an art crowd: ethnographic note 2)

2007年9月22日

傍 晚六時,在紅磡創意書院舉行的西九龍民間論壇終於完結。一早已約好了J一起到Start from zero的展覽開幕逛逛,後來見y也許也有興趣,便着他趕快從執拾的人群中溜出來。於是三人行,找從紅磡到九龍灣工業區的巴士,j早有預謀,帶了地圖。我 把從k那邊寄來的電郵附圖列印了出來,卻是非常模糊,並且只有英文: Flat A1, 8/F, Yeung Yiu Chung (no.5) Industrial Building, 34 Tai Yip Street, Kowloon Bay。周六傍晚的215x車上非常擠,誤了下車站。於是便得從牛頭角沿官塘道走到九龍灣。

從官塘道轉入大業街,周六傍晚的工業區沒有一 個人影,街角的士多正在打烊收舖。弄清楚方向,34號原來即是楊耀松工業大廈。側近是一塊空地,圍板正好成為start from zero的創作對像,全用stencil 貼了一個人形形像。(想起前幾年到上海一行人在莫干山路找展場,也是暮色將至;也想起倫敦又霉又爛的whitechapeal─總之就是沒有想到這是香 港。)工廠大廈的地面是地車場,入內即是看更與電梯。老看更沒啍一聲便按制讓我們進車立去。因為看不清楚層數,電梯停在七樓再打電話問lab yellow的層樓。電話另一端傳來一把男聲:「LY- 你再上兩層便是。」再按制,到了8樓,有箭咀指向後梯,原來lab yellow的位置是電梯不能直達的最頂層。



時為七點,大概是我們來得太早了,lab yellow門外用摺枱放了只燒豬和排列整齊的菠蘿包。推開玻璃門進內,若二百尺的展場,樓底約十尺,中間放了沙發,把出售的t shirt圍着,作品都貼在牆上,場內有不到十人。拿着相機在拍攝的是中大的學弟(名字我卻忘了),原來他正在這兒打工,他約略介紹過這個地方:原來是 panic、89268與lab yellow共用的地方,展場有時用來搞小concert、有時用來搞小展覽。間隔後面是辦公室,貼有panic字様。來開幕的人群很安靜,只是三三兩兩 的在談天,播放的背境音樂音量很低。來這裡的人跟我熟悉的「藝術圈」不太一樣,年青之餘,打扮都比較hip,t shirt牛仔褲之類,晚一點時才多了幾個西人,髮型有點punk look,和一個粉紅色頭髮少女。「打嗀」的?大點胖,明顯比較老成、還有穿了件閃閃t的vivian,在招呼大家飲啤酒和着人幫襯。無事可為,略略的把 作品看了一圈,都是小貼的照片和實物college,加上黃色的post it貼紙,展示了幾年來在街上的創作。人潮多,碰到另一個師妹michelle,談了點她近期的生活狀況(畢業兩年,為還grant loan在教書,非常悶,也少了創作),那肥的着大家到門口切燒豬。Start from zero的Don話不太多,說的是廣東話,大家拿手樽裝啤酒,興高彩烈的分燒豬。和j很腼腆的跟Don談了幾句,問了展覽Boxmian的來由,工作的方 式─創作是由?年開始,只是想表達生活可以有另一種方式。後來讀到陳冠中的波希米亞─其實也不太弄得清楚是什麼,覺得也許就是要追求的。這個展覽是個小回 顧,加上一批新的t shirt、貼紙。也許是太生外,都只是一問一答。也許他們印製的單張說的更加清楚:

(除了這四句偈之外,整張傳單都是英文。)

J 和y在吃燒豬,j喝了點啤酒面紅紅的。J看見陳列架上的t shirt,挑了一件粉紅色的由江記畫的來看,定價$280,特價$220。左看右看,又替他度度尺碼,終於選定了一件中碼的,着vivian找來新的一 件。她從另一邊的倉找了良久才回來,$220元成交。多坐了一會,我們便離開。一行三人在冷清的大業街上,只有拾紙皮的阿婆和唯一仍亮着燈的空運貨櫃公 司。轉到偉業街打的到官塘吃飯去。時為晚上約8點。

後記:
有趣的時,在西九的論壇上,社工wincy剛提起政府宣傳廣告上的菠蘿包,問既然家英哥一段的取景是地道茶餐廰,那麼西九能容得下不是starbuck的常民奶茶和菠蘿包麼?

9.12.2007

7.19.2007

回歸十年─別對藝術(家)要求太多!(更訂中)

















(01.07.07香港仔天橋)



梁寶山

回歸十年─別對藝術(家)要求太多!

梁寶山

前言

此起彼落的回歸騷,是慶回歸還是[聲火-造字]回歸也好,都是趁墟而來。能夠編組具份量的回顧特輯與發表空間的本地書刊已經越來越少(大概就只有進一步的「十年一步」),只有靠外來勢力如《今天》和《誠品》。微觀視藝界十年玩忽,對身份議題或如何跨越身份議題甚至主體性─比起劇場、電影與文學的努力深耕,我們像交了白卷─拓展生存空間,混淆高低雅俗以劇場最力;延續前九七探索的後九七情結,以電影最能觸動廣大民心;文學界後繼有人(見《今天》「香港十年特輯」) [1]─雖然都是辛苦經營,但總比我們的收成豐富。近年視藝界「得個桔」式資源爭奪內耗(一年資助藝術團體、藝術村保衛戰)、大專藝術教育供過於求泡沫發展、雙年展工業與策展業偷步走向世界……近日有外國朋友又來訪問,說就是不明白為何香港藝術家總在抱怨被邊緣化,論弱勢香港大抵不比波蘭邊緣。中心與邊緣之說,從來都是西瓜靠大邊─舊時是國際、今日是民族(又是中vs.西跟我們的三角關係?), 而文藝界的實際情況是:一,藝術家喊「邊緣化」是爭取社會及公共資源分配時經常提出的理由,無論是自覺或不自覺、理性或非理性,跟「官商勾結」觸動商人神 經一樣是條件反射;二,「邊緣化」是一國兩制延伸出來的此消彼長思維格局,大國崛起論的反面,自人民幣對換價超越港元後越演越烈,文化界也難以獨善其身。 於是誰不羨慕陳冠中的先見之明做其大中華文化浪遊者、或跟近日載喻歸來的金牌經理鄺為立。常想,如果大家都懂珍惜九七暴風過後的平靜,未嘗不是好事。有次 跟劉建華閒扯,原來大家都羨慕台灣視藝圈的自彈自唱自給自足(雖然藝術市場有待復元)。國際化與邊緣化作為一個銅板的兩面,是殖民與後殖民加上全球化的遺禍,懶作他想而不能自拔的錯誤命題。更何況所謂國際藝壇也是進步的迷思,跟牛棚藝術村後面翔龍灣樓盤的「國際化高級海濱豪宅」廣告字樣、和馬桶上的American Standard一樣是空洞能指,分別的大抵只是買家的多寡和價錢高低,與藝術水平無必然關係。

(一)

未能激進的香港藝術

筆者在《十年回歸前後話》研究及展覽計劃上榜上有名,但也不能不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因為我非常懷疑,以九七為記,在大歷史與社會文化不同領域之間,十年是否一個分水嶺─如果要數,對藝術發展影響更為深遠的,可能是2001年香港首次參加威尼斯雙年展;2004年起年西九文娛藝術區引起分餅仔大地震,餘波所及2006年信和高調支持藝術,發展出以提供場地(物業)兼少額贊助的藝術生產模式;2003/4各藝術空間第一代創辦人相繼退隱後幕後的瓶頸狀態(最明顯是Para/Site藝術空間和藝術工社),及由藝術空間引起的策展風開到荼薇;與此同時,不裝門面的個人工作室在後工業地帶按市場規律自生自滅;當然還有大專藝術學額激增(藝術學院、城大、浸大相繼設立本科及以上資格課程),創意工業消化不良;專賣香港藝術畫廊緩步增長(從漢雅軒到約翰‧百德畫廊、嘉圖現代藝術、TooArt等)。上述說法,不知會否被指為落入屁股決定頭腦的唯物論,但我想強調的,是以十年為紀,趁墟猶可,如果在學理上拿他認真,功夫還多着呢!

我經常強調藝術的物質基礎,不知算不算在小覷藝術家主體的能動性。但「私密說」近日再度浮上水面,就連香港電台節目「藝力無限」[2]也以此為後九七香港藝術定性,以茲與九七前的政治高熱相比,故此借回應何翠芬「回歸十年前後話─香港視覺藝術歷史的織路」[3],以進一步分析,特別是同樣的藝術取向在九七後的不同語境,是否仍具批判力(還是批判已無必要?)。我是受裝置藝術和「個人即是政治」影響的一代,從「私人空間─公開觀賞」(1996)到「九七博物館:歷史‧社群‧個人」(1997),還有Para/Site藝術空間仝人一系列在城市邊緣打藝術游擊的大小個人集體展覽,以看似非政治的生活碎片(颱風、經血、老照片、兒時玩樂、坊間傳說等等),重組在政治高熱中被迫得支雜破碎的個人記憶,然後放在當時幾個高度集中的民辦文藝場所(大會堂、藝穗會、藝術中心、Para/Site藝術空間)中 面向公眾。與此同時,另一種相反的進路,則在政治高熱上火上加油,如青年藝術家協會的「前九七藝術特區」、「基本空間」等,或諷刺或隱喻或衝擊,以前衛藝 術之姿挑戰政治,並以潘星磊的「紅油事件」作為高潮。作為藝術家,走過九七分界,再不用追趕政治議題,當然吁一口氣,可從新開始「低調縝密的私人探索」[4],實在是可喜可賀。但近年由消費主義帶動的藝術專業化(推陳出新的各種學位、文憑等學術以至就業市場上的認可資格),粉飾太平營造休閒氣氛的公共藝術計劃,和手藝質量有所保證的作品,都在滿足逐漸成形的藝術市場(不單是狹義的畫廊銷售方式,而是消費文化的藝術化為藝術家帶來的工作機會)。公共空間的收縮成為新語境(殺港台、賣領匯、版權法),「私密說」不單失去原有的顛覆性,如果「躲進小樓成一統」的心態變本加厲,將會等同於自動繳械(近日淫審處肆虐,藝術界竟然仍紋風不動)。加上前衛藝術紛紛相繼轉入建制(從居無定所的組織轉為「公社」、「空間」、「藝術村」;裝置、混合媒介、多媒體進入藝術館和畫廊)。如果小心分析,「私密說」的復興者─張頌仁、歐陽憲與何慶基,三位之中有兩位都是畫廊東主,「私密」說的適用範圍實在有一定局限。[5]就算是以個人情感記憶作為對香港後殖民處境的深耕,後九七電影(尤其無間道系列)無疑已超越了視覺藝術的之前的批判力[6]。

具判批力度的創作不是沒有,只是沒有出現在「私密說」的視線之內。鍥而不捨或積極架接社會議題的有攝影、漫畫和行為藝術。面對公共空間的整體萎縮,和城市的過度發展,漫畫和攝影(錄像不知能否算是視藝)似 乎最能撩動「世代」之內以至跨世代的情感記憶,並且在傳媒以至抗爭的前線與公民運動並肩作戰。粗疏地點算,像蘇敏怡、楊學德、小克、江康泉、智海、花苑等 從懷戀城市到批判城市規劃;謝栢齊、余偉聯、吳文正、雷日昇、黃勤帶、謝至德等長期紀錄重建區或弱勢社群,以免給主流社會遺忘;三木、高小蘭、曾德平等每 年六四期間規模或大或小的藝術行動,和鄭怡敏與張嘉莉每年奇裝異服地參加七一遊行─以上種種,均不迴避立場,或直接或間接介入社會政治事件,尤其在「天星 碼頭事件」一役藝術更起着「點火」作動。如果以何慶基1996年策劃的「走出畫廊」[7]作為起點,大概算是修成正果。可惜的是相對於「隱私說」,除了祈大衛對香港藝術的政治(去殖)解讀,和零星文章外(像韋一空的「藝術與政治」),實欠有系統的疏理。

近年越來越少寫藝評,原因之一是怕多重身 分影響判斷。藝術是否一定要與時並進?又有關九七的藝術是否一定要用政治解讀?在評論的時侯,如何避免拿自己的政治社會參與來霸佔道德高地,需要高度的自 覺、寫作技巧和成熟的討論氣氛。只有文革才會要求所有藝術家都關心政治!但反過來說,在一個社會能容許藝術家(或任何公民)與政治保持距離的時侯,我們實在應心存感激並加以珍惜,因為一切並不是理所當然。我個人覺最不容樂觀的是香港近期整體表達空間收窄,同時藝術家轉又入市場經濟,忙於要站穩陣腳,而疏於開拓甚至只是保衛原有的表達空間。看着兵馬俑賀回歸、國寶賀回歸、漁民婚慶舞蹈賀回歸……傳統藝術與保守政治本來不一定是最佳拍檔,然而激進政治與前衛藝術脫鈎,助長了保守思想。香港藝術未能激進,還望同仁努力。



[1] 劇場方面,只要看看十年間進念二十面體與劇場組合的發展便可見一斑。電影方面可參朗天:《後九七與香港電影》,香港:香港電影評論學會,2003年。去年開始出版的《字花》,亦讓人覺得耳目一新。

[2] 香港電台:「藝術無限」之「遊藝97’07’」,2007年7月17日,香港「無線電台翡翠台」播出。另見網上重溫:http://www.rthk.org.hk/rthk/tv/artsunlimited2007/20070717.html

[3]何翠芬:「回歸十年前後話─香港視覺藝術歷史的織路」,

[4] 何慶基:「默默無言」,《信報》,2007年2月23日。

[5] 2001年香港首次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策展人張頌仁便再次提出「私密說」,見「臨街的觀照」,《第40屆威尼斯雙年展香港館場刊》,香港:香港藝術發展局。另參歐陽憲:「若即若離的城市:香港的主體性」,《連接點:當代香港藝術》,香港:嘉圖現代藝術有限公司。

[6] 有關討論,可參羅永生最新著作:《殖民無間道》,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7年。

[7] 「走出畫廊」1996年由何慶基策劃,藝術中心與香港藝術節合辦的展覽,作品均「走出畫廊」,在灣仔區內各處展出。



下集續談幾個民間的回歸騷。

(二) 香港藝術的七月紀事

煙花落幕以後,慶回歸的紅塵還未落定。「香港始終有你!」仍到處狂轟猛炸,連泳池也不放過。即將舉行的文化合作論壇沒有了肥何,換成了老曾,但文化回歸看來一切如常。香港自不少有心人,總在小處求突破。


黑白慶回歸

在 一片紅光掩映之下,沒有什麼比黑白更能貼近我(們)十年心情。有關「臨流鳥」的十年重演,已有不少友輩詳論,姑且一贅的是,開場時那一台的黑和白,整個 台如蛛網塵封的等待劇情的倒序,好想忘記的「集體回憶」。然後歷史像黑洞,從台心的探坑把布幕吸吮到底。故事將近尾聲,一列紅布迅速戳破整個高度壓縮的歷 史時空。然後一切又回到現實的當下,包括融入中國的無限商機。

在文化中心一片「香港終有你」的白色噪音之下,吳文正與黃勤帶自掏腰胞,在 文心中心一隅擺出「香港不列顛」攝影展,爭與市民自由行近距離接觸。一列兩面的 展板,花去萬多元的租金,單是題目裡那種「港英」並稱的局限,已是歷史文物。而換來的是逝者如斯的感歎。觀展期間有一名中年男子指着維園女皇銅像椅背的圖 像說:「呢啲都無晒啦,英國佬走之前都拆走晒咯!」無論此語是否屬實,這是常民對殖民者改朝換代的一般理解。影展刻意混淆二人作品,也同時混淆港-英兩地 的城市風景,刻意營造的黑暗陰沉、粗糙模糊或強烈光暗對比,歷史之中新舊人事,一切都好像見過,但又未能準確記起。

一向以為地產商搞藝 術,一定是歌舞聲平,合家齊慶。看馮文耀在奧海城的「十年憶夢─香港回歸十年記想」,竟是一首未催燦的史詩。以炭筆、水、墨混和而成的 繪畫,經常以男體、魚、椅、樹在沒有背景的空白畫幅上沉游,組成超現實的組合,和反地心吸力的動作,畫法粗中有細。(對不起,真叫我想起英年早逝的麥顯 揚。)無題的一組斜掛畫幅,男體緣着椅邊站着,那種不由自主的失街狀態,大概是十年回歸的集體夢魘。而就地即席揮毫的「十年憶夢」,技法上雖受展場板物料 限制,但從煙花、海港、時鐘、大橋、洋紫荊、沙士、黑衣遊行、IFC、天星、纜車交織出的畫幅,所由在慶回歸香港故事中可能出現的空洞能指(除了遊行), 一下子因為黑色而變得踏實。


遊行藝術 未能激進
走 在七一街頭,遇上由藝術家創作的巨型橫額,條條貨真價實,沉重的PVC與新淨鐵通,是非一般市民手到拿來廢物利用的貨色,沉重得讓藝術家和義工都滿頭大 汗。我不知道這隊由Para/Site藝術空間策展人Tobias Berger與北京行為藝術家舒陽發起的「眾裡‧眾言……」藝術遊行隊伍,是否與「藝術品」的重量有關。策展宣言著明希望「將藝術活動融入社會」,但隊伍 選擇在金鐘全身而退,沒有上政府山,失卻了七一遊行堅持以(暫時)佔據政府總部的空間政治要義,難免予人大志未竟之感。「眾裡‧眾言……」能否算是介入的 政治藝術,還是拿政治場景借題發揮,實有待商榷。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由策展人為藝術家出題借力打力的功課式創作,雖然正好讓政治冷感的藝術家也有參與社會 的機會和實驗空間,也豐富了香港的遊行文化。但如果要做到具有批判力度,卻非得靠個人的長期身體力行不可。我們不應期待英雄,但當權者眉也沒縐一下、藝術 家只徒幽眾人一默的「政治藝術」,實在是攞彩有餘激進不足,只能做到借社會大眾出出氣,也許是一種香港現實。路遙知馬力,在云云「九唔搭八」的橫額之中, 由莫昭如、三木、熊仔叔叔等一行人倒拿「熱烈歡迎胡錦濤主席蒞臨香港」的巨幅橫額最為映眼。上午向「胡總」行過見面禮的橫額,是廢物利用,不花分文,下午 便變成七一大遊行的「倒胡」道具,正好用來反諷那些朝秦暮楚的忽然愛國。而一行人雖沒有爬上政府總部,卻選擇走到更有挑戰性的皇后碼頭聲援因為煙花匯演而 差點被警察清場的抗爭朋友。「眾裡‧眾言……」的橫額現於Para/Site藝術空間展出,我希望這只是Para/Site重返當下社會現實的開始!


只 是幾年之間,一種曾經叫做「香港人」的動物,已經瀕臨絕種。看着看着這些回歸展,竟覺得非常孤單落幕。當然我(們)可以把MILK推出的限量版熊貓慶回 歸視之為在消費文化中對國族與政治的顛覆、也可以把先前到港的林風眠畫展裡幾幅八九年作品,在陰影之中自憐歷史的傷痕、更可以把國寶展裡那些南宋繪畫中讀 出殘山剩水的大吉利士、或九廣東鐵為慶回歸而牽強得猶如申請掛臘鴨成為奧運項目的「創意列車」─來犬儒一番,自我安慰。看見今年七一早上慶回歸遊行的場面 浩大,自由行夾着香港人組成的路人夾道歡迎,我有點覺得自己像過街老鼠。隨着城市景觀已經變得越來越陌生,你原以為大家都會心微笑的笑話卻換來木無表情的 沉默─和諧社會、一人少句、平衡發展、停止思考、盲目樂觀─其實,正是法西斯的溫床。

「十年回歸前後話」之行「行路打倒褪」




















(攝影:蕭曉華)


梁寶山

要變的沒有改,要改的沒有來。未能去殖的回歸,是一條漫長的回頭路。

續「為歷史招魂」於原地持鐘站立,與於皇后碼頭「焚書」之後,這次我將會在七月一日的遊行隊伍裡以打倒褪方式,從維園走到皇后碼頭。沒有橫額,不一定要喊口號。如果你也身同感受,歡迎你沿途加入。


作品啟發自兩篇文章:
梁寶山:管理創意─扼殺表達自由的城市 (http://motat.blogspot.com/ )
梁文道:去殖的缺席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2257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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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回歸前後話」展覽於1a空間舉行,展期由7月1至29日。